瞭望东方周刊陈莉莉2015-04-02

2008年的大地震可以作为羌绣兴盛的一个起点,把李兴秀这样的高半山妇女们引入聚光灯下,但官司终究不可避免


  四川省简阳市人民法院三楼右手的第九审判庭,被告人樊增林没有来,他授权“特别代理”的律师至少要迟到30分钟。

  2015年3月的这个上午,审判员来回踱着小步,对李兴秀说:“可能律师在想你这个官司哪个打嘛!”

  李兴秀和她的律师早已端正地坐在原告席上。没穿那身颜色艳丽的羌族服装,她像一个普通农家妇女。但夸张的圈圈耳环以及黑色靴子上的穗子,还是显出了她的不同。

  大约能坐30人的旁听席上,只有李兴秀称为“老公”的男人。

  前一天晚上,在成简高速路旁的一个家庭旅馆里,李兴秀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人生中的第一场官司。

  2008年的大地震后,她和可能有4000多年历史的羌绣,已经经历了好多个“第一次”。

  “地震让羌绣的发展加速了至少50年。”那时至今,李兴秀遭遇了她从未见过的江湖。


  那时我们还不叫羌绣

  6岁开始跟着母亲学“扎花”——这是茂县对羌绣的称呼。

  田间地头、茶余饭后,甚至是行走山路时,都拿出鞋垫、鞋或者围兜绣一绣。李兴秀至今认为那是她理所当然的人生,“羌族每个女人都是这样的”。

  当了8年代课教师之后,李兴秀配过猪药,卖给养猪的人家。走村串寨卖猪药的过程中,“我发现娃娃们都在绣,但是绣得不算好,其实可以更好”。

  于是,李兴秀找到了人生中的另一个角色,教娃娃们怎样绣得更好,同时“将自己绣的东西推出去”。

  这是李兴秀从读书不多的农村妇女成为羌绣名人的开始。

  “那时教与学跟现在可不一样。”李兴秀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一个人至少要学一到三年,所以,那时叫徒弟。现在是集中培训,政府补助经费、时间短,叫学员。”

  开始时教刺绣、卖绣品,都不能在自己的家乡做。“每个人都会,你还要教,没有颜面的。”李兴秀说。

  于是,她离开家乡松坪沟乡到其他乡镇,最远时到了北川县。

  而且绣品也很少能“卖钱”,“我教你,或者我给你绣个围兜,你去帮我锄地,或者送我一块布。”李兴秀说,那是羌绣发展过程中特有的“换工”时代。

  进入上世纪90年代,一天,李兴秀绣出了“羌寨绣庄”几个字,挂在租来的小门脸里,这时,“绣出来的东西可以卖到钱了”。

  2004年,“羌寨绣庄”从路边的小门脸成为四川羌寨绣庄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羌寨绣庄)。

  与李兴秀一起完成这项创业计划的是一个叫杨军的人,当时他在成都打工,被李兴秀叫回了家乡茂县。

  “我们2007年注册商标‘羌绣’,地震那年羌绣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后来商标局对我说,非物质遗产的名字是不能注册的。”她回忆,在那之前并没有人把“扎花”叫做“羌绣”。

  不同地方叫法不同,有的叫挑花,有的叫刺花,后来统一都叫做羌绣。“要是没有地震,羌绣现在应该是我们的注册商标了。”

  2008年,羌绣成为在国家扶持地震灾区的一个支点,李兴秀也被评为省级羌绣技术传承人。

  那以后的几年里,“好几次差点打官司。”


  投资为什么

  李兴秀曾经几乎要起诉羌绣技术国家级传承人杨华珍。因为她对藏族人杨华珍被称作羌族刺绣传承人存在异议,“羌绣传承人应该就是羌族人”。

  已过去近7年,说到这件事,她的眼睛里还闪着小火苗。

  李兴秀又几乎要起诉李连杰,因为壹基金对于羌绣的帮扶计划。

  “这几年总跟官司扯在一起。”她如此对《瞭望东方周刊》总结。

  不过,只有这一次她将想法真正付诸行动。“前两次如果真起诉了,对我们羌族文化影响不好。这一次也一样,但实在没有办法了。”

  “她认为法律是公正的,那就告吧!我还没当过被告人。”开庭前夜,正患痛风的樊增林也不轻松。和朋友谈起这件“恼火”的事情,从下午到凌晨。

  “当初之所以投资,看中的就是李兴秀的技术和她的各种荣誉证书,墙角的纸箱子里放的都是荣誉证书。”他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有一次李兴秀对他说,“我的名字在羌绣行业里值1000万元。”

  投资之前,樊增林对羌绣并不了解,“羌寨绣庄当时有一个店铺就在岷江岸边。每次路过,看到模特穿得花花绿绿的。”

  简阳人樊增林一直生活在成都,公司主营业务是“建筑、工程”。后来经时任茂县政协一位领导的引荐,他参与了羌寨绣庄的投资。

  一个关键因素是,茂县是成都到九寨沟的必经之地。“当时一个领导跟我说,九寨环线一年游客600万,一个人就算买5元的东西,一年就是3000万元,就算30%的利润,也有1000万元。”樊增林说。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正经投资”,即看中羌寨绣庄的前景,“跟其他投资羌文化的人不一样,尤其是灾后重建的投资,很多是冲着政府补贴过来的。”

  总之,2010年樊增林以数百万元人民币投入羌寨绣庄,买地,兴建厂房、员工住房等。

  樊增林是占有55%股份的最大股东,羌寨绣庄的法人代表身份也从李兴秀变更为樊增林。李兴秀、杨军和另一位与这次投资有关的地方人士各占15%。

  官司起因就是李兴秀要樊增林尽快兑现承诺,将2014年10月所签署的“股权收购”协议里剩下的70余万元全部还清。

  樊增林则认为,在这份协议签署前,李兴秀的老公、女儿分别以法定代表人的名义注册了“茂县兴绣手工艺文化农民专业合作社”和“阿坝州兴绣职业技术培训学校”,与羌寨绣庄存在同业竞争,“她名声在外,公司以前的客户都奔着她去了,我们公司将来怎么办?”

  “收购协议暂时取消,我不买了行了吧!”樊增林对本刊记者说。


  地震后的机会

  2010年时,杨军劝说李兴秀同意樊增林的投资计划,“她当时有点害怕,怕再遇见的是‘一针一线’。”

  “一针一线”起源于地震后壹基金的羌绣帮扶计划,以“保护与传承的思路帮助农村妇女在家完成就业”。

  李兴秀与“一针一线”和李连杰的纠葛,也源于此。

  2008年6月,李兴秀接到一个电话,说有名人要帮助羌绣发展,“那是政府里的一个领导,他知道我一直做羌绣。我当时激动得差点哭了。”

  强震带来的恐惧过后,李兴秀曾想:“一切都没有了,将来羌绣卖给谁啊?我们怎么生活啊?”

  从茂县到成都近180公里,正常情况下3个小时车程,李兴秀带着羌寨绣庄的8名员工和自己的3名徒弟走了3天,“那几天下雨,我们坐的是拉救灾物资的车。”

  “那是一个大名人,还有成都的一家文化公司,他们让我培训灾区的绣娘。”李兴秀带着绣娘们每天蹲在雨棚下进行图案、针法的培训。

  “大名人”就是李连杰。当时由壹基金提供资金支持,启动了壹基金、成都高屯子文化机构联合发起的“羌绣帮扶计划”,后来“升级”为“一针一线计划”。

  李兴秀还参加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发言稿整整3张纸,我边培训绣娘、边背诵,背了很多天,很熟练。”

  上台时,“那么多人面前,一个人送来一幅字,上面写着‘坚强’两个字,我一下就哭了。”接着,“几个以前我教过的、打过交道的羌族人过来,喊了声‘李姐’,抱着我哭。”李兴秀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镇定了一下,我把她们扯开说,哭什么,我们羌族儿女要重新站起来。”

  背了好多天的发言稿,一个字都没用上。而掌声经久不息。

  2008年地震后那些场合的每个细节,李兴秀都记忆犹新,比如每一位领导的职位,他们在什么情景下说过什么样的话。

  “她总是太天真,容易受骗。”杨军说,“那么多来路不明的机构举办的活动,她都会去。尤其是2008年以前,很多都要自己花钱买展位、自己出路费。她没什么钱,公司也亏了,但是名声有了。”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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