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渠魁2015-04-02

  她看重来客提出的香港中国文交所这个平台,但也担心苏绣与金融结合的前景


  “就产业规模来看,大多数人都不及格。”沈德龙一边驾驶着银灰色奔驰商务车、一边与本刊记者开聊。

  这位曾做过大学老师的“绣爷”,是通常被称为“八千绣娘”中的一员,虽然在苏州镇湖这个苏绣故乡他颇为另类。他经营着一家三四百人的刺绣加工企业,并在全国各地开了30多家品牌直营店。

  车就要驶过镇湖1700米的绣品街——刺绣一条街,窗外是这位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的一家品牌直营店。

  他其实是最早一批在镇湖开店经营刺绣的人,也是最早从这里撤走的人。

  1998年,还只有二三十户商家在刚刚开发的绣品街上安营扎寨。当年沈德龙第一个用刺绣表现现当代题材,题材的创新引爆了他的苏绣生意,一个月赚五六万元。

  可惜好景不长,大量低价模仿者纷至沓来。他只能关掉店面,撤出镇湖,转到十全街开店。

  如今在绣品街上,已经有430多家商铺。作为中国最有名的刺绣产品,苏绣正在谋求“最实质”的产业变化。


  绣娘的想法

  2014年春夏之交,镇湖绣馆街绣娘王丽华的“江南一绣”刺绣艺术馆迎来两位访客:苏州志高公共关系顾问有限公司总经理俞伟华,苏州长润文化产权交易服务有限公司总经理赵振言。

  他们此行是为了继续推动苏绣“上市”。目睹这家艺术馆赖以成名的“青铜绣品”——王丽华13年前根据画册上台湾故宫博物院的青铜文物后创制,他们非常肯定苏绣“有品牌塑造和推广的需求”。

  俞伟华对本刊记者解释说:“‘艺术品资产包’上市是全新的投资渠道和方向,是艺术品类证券化的资本运作。通过艺术品权益产权拆分为若干资产包进行发售,上市后,也可以像股票一样,或短线或长线买进卖出。”

  漫步绣品街,所闻所见,当下苏绣的销售方式无非是零售、订单、实体店、拍卖、展会,还有就是近10年里逐渐兴起的“朝鲜绣”批发。

  上市——这个完全颠覆整个刺绣行业前店后坊的理念,对于其他数位具有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身份的“绣娘”来讲,有些不可琢磨。

  对于苏绣金融化,王丽华却动心了,她看重来客提出的香港中国文交所这个平台,但也担心苏绣与金融结合的前景,担心上市后“股份卖不掉,打击了刺绣行业”。

  绣娘姚建萍却是主动找到俞伟华,表示也想上市。

  她在镇湖是苏绣的“旗帜性人物”,其《英国女王》、《海纳百川》、《木槿花》等先后被英国王室、中南海收藏,或成为习近平主席赠送给韩国总统朴槿惠的国礼。

  让俞伟华和赵振言备添信心的是,2011年10月以姚建萍为主绣者的《富春山居图》和《百鸽图》曾在天津文交所上市。只是后来天津文交所被叫停,这两幅作品的金融增值未能实现。

  从2014年初第一次接触,8月王丽华创作的苏绣艺术品“青铜之韵”——青铜绣品系列,终于在香港中国文化艺术品交易所上市发行。

  “青铜之韵”资产包定向发行5500万港元,每股发行价是1港元。开盘当天上午收市时,成交金额达到3000多万港元。

  2014年9月,姚建萍创作的苏绣作品权益份额资产包“和谐盛世”挂牌上市。这个单件刺绣总价格6500万元港币,上市当日超额申购比例达238%。

  2014年12月,俞伟华在上海自贸区帮助王丽华和姚建萍以个人名义建立了艺术品基金。

  他说,这两个艺术品基金都还没有正式运营,但是自己的计划是借鉴70年代英国铁路养老基金的成熟运作,丰富艺术品投资的层次。


  “猫店”的起步

  苏绣自古就被视为高尚生活的必需品,但其价值达到“上市”的标准,也走过了漫长道路。

  嵌入太湖的镇湖自古闭塞,虽然身在“世界工厂”的苏州,改革开放后却没有自办企业。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镇湖却也如蚌壳中的珍珠,2000多年来一直绵延着“家家有绣女,户户有绷架”的传统。

  在20世纪50年代之前,苏绣基本上还是“闺阁中的翰墨”,刺绣也多与被面、枕套之类的生活用品有关。

  30年代的绣娘杨守玉发明乱针绣,成功地把绘画和刺绣结合起来。但到50年代,“刺绣才完成从生活用品到艺术品,然后推向高精尖的过渡。”85岁高龄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顾文霞告诉本刊记者。

  1956年,顾文霞带双面绣《月季小猫》赴英国伦敦进行刺绣操作表演时,轰动英伦三岛。一直到今天,绣猫在苏绣市场上依旧是重要题材,所以商家们至今仍把店铺称为“猫店”。

  “那时高端刺绣市场在国外,苏州刺绣研究所也做了许多旅游产品,基本都是卖给外国人,绣猫越来越出名,正是因为外贸订单的要求。”沈德龙回忆,1995年他带了大大小小20多件高档苏绣作品参加首届中国艺术博览会时,更多人是持观望态度的。

  彼时,国内的高端艺术品市场还没有形成,但镇湖苏绣得以聚集,形成规模正是肇始于做工粗糙、工价便宜的低端刺绣。

  镇湖、东渚、光福三个比邻而立的工艺古镇好像太湖滋养的三个孩子。镇湖刺绣多以成品为主,东渚和光福刺绣则更倾向品牌定制。2014年,产自这里的绣品还出现在APEC“太太团”的身上。

  绣娘手机中存有客户提供的照片,做定制就是“客户来订单,基本上就是在一张白纸上写明要求,而我就根据客户的肤色、性格、爱好、个人修养与品味等,在布料上设计个性化的纹饰”。

  1993年韩服订单进入工价低廉的中国。单价100元左右的韩服,一张订单有500件,绣娘们有一个月可以拿到几张订单。

  然而上世纪90年代末亚洲金融危机爆发,苏州绣娘们都不同程度被韩国客商拖欠了加工货款。她们于是逐渐开始与贸易公司合作,做欧美品牌的外贸订单。直到2003年,美国与伊拉克爆发战争,很重要的中东生意也出现下滑,绣娘们又把工作重点转向高端服装品牌定制。


  5万针和1万针

  但是,作为一种商品,苏绣还缺乏很多应有的特征,比如标准。

  20世纪初,沈德龙原创的《雄狮》在苏州十全街刺绣品牌店中标价1.2万元人民币,可是跟随而来的同行,把类似图案产品的价格定为4500元,还可议价。

  这并不是沈德龙第一次有“劣币驱逐良币”的感觉,1999年他从镇湖撤出的经历还在眼前。

  多数客户并不能辨别苏绣作品的优良程度,沈德龙于是尝试性地建立标准——具体而言,根据线绒、针距、疏密、色彩以及绣娘的工价,制定出产品的标准。

  比如标准的苏绣用线是一根线可以分成两绒,一绒又可以劈成8丝,用一绒和一丝分别来绣,成本会相差8倍。

  再如针距,一针10厘米和一针1厘米的成本差距有10倍;再如疏密,30厘米、40厘米长宽的绣布,用5万针绣完和1万针绣完,成本又有5倍差距。

  沈德龙根据市场定位的细分和质量差异,将产品分为右龙、左龙、沈氏、绣皇、女红坊、绣缘等6个等级。绣缘是最低等级,也就是两三千元的苏绣作品。

  他的想法是,把符合1.2万元标准的《雄狮》挂出来,也把8800元、5600元、4500元、2000元标准的同类图案作品挂出来,优劣自然一目了然。

  沈德龙觉得,由此自己得以甩开众多模仿者,“刺绣品牌已经成熟了,不再害怕竞争。”所以他重返镇湖,在绣品街再开了一家品牌直营店。

  在他位于东渚的办公室中,正有绣娘拿着作品请他鉴定。下一步,他希望把自己的企业标准申请为行业标准。

  “姐妹们都希望这条路能走通。”尝到好处的王丽华已经开始为第二次“上市”做准备,她这一次打算推出玉器题材的苏绣作品。

  作为艺术品上市的力推者,俞伟华更在乎标准对艺术品金融市场的影响,“首先需要的是艺术品机制评估体系。”没有统一的标准,当下的刺绣作品采用的都是两方议价的方式。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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