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渠魁2015-04-02


  来自朝鲜、越南的绣娘们,用低廉的手工影响着远在苏州的中国绣,

  逼迫它升级、成为更有价值的产品,否则就要被替代


  苏州镇湖绣品街上,周京蓉经营着一家刺绣商铺。展台上摆满了未装裱的绣品,四边有些毛糙,有的还可见污渍。

  在绣品街上只要看到这样摆放绣品的商铺,不管招牌上是否写明“朝鲜绣批发”,肯定都在经营朝鲜绣。

  据说,镇湖主营朝鲜绣的商铺有七八十家,一种模式是直接与朝鲜的公社联系,另一种则是在辽宁丹东等地代工生产。

  与正在争取高端精品和标准化的苏绣不同,朝鲜绣“走量”。此前国家行政学院社会和文化部主任祁述裕在接受《瞭望东方周刊》采访时则认为,苏州60%的刺绣产品来自朝鲜。


  到朝鲜去

  2010年周京蓉第一次到朝鲜。他告诉本刊记者,那时苏州绣娘人工成本快速上涨,去朝鲜就是要解决劳动力成本问题,再加上朝鲜也有刺绣基础,“做这样的选择水到渠成”。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顾文霞告诉本刊记者,1963年她在苏州刺绣研究所工作时,周恩来总理曾经转给他们一张朝鲜绣《少女》。她看到,朝鲜绣色彩比较单调,针法也不很丰富。

  由于针法和理念的区别,周京蓉首先要培训朝鲜绣娘——多是隔月派技术员去朝鲜教学指导。

  这是一件花费巨大的事,通常技术员的月工资是1万元左右,此外每一次去都有翻译跟着吃住,又是一笔花费。

  黄志琴在绣品街上也经营着朝鲜绣商铺,正因为花费巨大,她现在也不常去朝鲜了。

  其实初期苏州的商家们都把培训地点选在辽宁丹东、吉林珲春等城市,让朝鲜挑选一些人过来学。现在比较大的商家在朝鲜及边境地区拥有4个加工厂、上千个工人。

  绣娘、苏绣高级工艺师张建英2009年去过朝鲜。她的丈夫周鸣告诉本刊记者:“当时朝鲜绣娘的每小时人均成本也就三五元,现在贵一些,但本地绣娘的每小时成本已经在12元到20元。”

  周鸣说,那时朝鲜有一家70多人的工厂专为他们加工刺绣。工厂都是由朝鲜方面的公社管理,所以他们并不能掌控质量。他们能做的就是把刺绣所需的材料运往丹东再运进朝鲜,那里有人把原材料散发出去。

  在朝鲜绣逐渐占据苏绣市场的5年里,“朝鲜代工”在中国与朝鲜之间已经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在丹东就有不少对朝贸易中介连接着苏州与朝鲜。


  转到越南

  “绣爷”皋文华告诉本刊记者,2011年朝鲜绣在绣品街上出现,2012年开始有朝鲜绣铺,2013年在皋文华眼中是朝鲜绣最好的年份,当时从丹东过来的几个商人都赚了很多钱。

  “后来去朝鲜的人越来越多,产品也越来越多,走量产的朝鲜绣也就成了便宜、东西烂的代名词。”在竞争压力越来越大的情况下,周鸣夫妇决定从朝鲜撤出,转去越南。

  越南的人力成本虽比朝鲜高很多,但中国人可以控制生产过程。4年来,周鸣在越南河内的远郊建起了3座作坊,其中两个直接管理,一个代工性质,共有100多“绣娘”。

  周鸣和张建英在绣品街上经营的还是传统的“夫妻老婆店”,张建英负责刺绣指导,周鸣负责营销和管理。

  他们的刺绣艺术馆和其他绣娘的艺术馆大同小异,楼上楼下都挂满了装裱好的刺绣作品。

  如果没人提醒,外来者都会以为这些做工相对精致的作品是在本地加工的。其实,其中多数商品都是来自越南的中高档绣品,价格在3000元以上,这与绣品街上100多元到数百元一幅的朝鲜绣差距很大。

  越南刺绣的人工成本是一天50元左右,因为可以直接挑选、管理、培训当地绣娘,也不用担心像在朝鲜每天要搞半天“政治学习”,更没有对方突然要求加价的情况。

  “一天绣几个小时,就给你多少钱,以打卡来计算。”张建英现在隔月去一次越南指导刺绣,周鸣的父母也常在越南帮助他们照看作坊。

  不过,现在去越南找代工的人还比较少,绣品街上还没有“越南绣”的说法。除了人工成本更低,来自越南和朝鲜的绣品很少以贸易品的方式运进中国,而是通过中介、亲朋夹带而来。由于每次规模并不大,很少被海关征税。


  成本贵了,绣娘少了

  “姚慧芬刺绣艺术馆”馆长俞宏清丝毫没有掩饰他的忧虑:姚慧芬现在带20多个徒弟,多是年龄偏大的绣娘,30多岁的只有两位。再过几年,有的就回去带孙子了,有的身体慢慢跟不上了。

  “八千绣娘,现在最多三千。”皋文华说,“现在刺绣生产的主力是60后、70后,年轻人完全跟不上来。”

  人工不仅“贵”,而且“稀缺”。

  在镇湖数日,本刊记者很少看到年轻一代的绣娘,只有少数80后在从事刺绣。本地劳动力不足,使量产部分的刺绣加工不可避免地外移。

  同时,“一个门面,我们租的时候是一年5000元,一二三层全可以用。10年后,涨到了7.5万元。绣品街上的房子,一上一下两层,开始售价也就是11万元,但现在两个门面起码要卖到500万元。”周鸣说,昂贵的成本只能迫使他们寻求更廉价的人力来降低综合成本。

  朝鲜绣在镇湖始终是存在分歧的话题。

  俞宏清指着“姚慧芬刺绣艺术馆”墙壁上挂着的一些中低端的苏绣作品说:“同样的东西,在朝鲜绣的冲击下,我们就卖不动。”

  他希望把朝鲜绣与苏绣区分开来,不要让朝鲜绣打着苏绣的旗号充斥市场,“朝鲜人再灵巧,他们做出来的永远是另一个民族的东西,精神特质就不是苏绣。”

  不过镇湖刺绣协会副会长张伟并没有太多的担忧,他并不认为朝鲜绣对苏绣的冲击有多么严重,“朝鲜绣也是苏绣,都是用苏绣理念在加工的刺绣。”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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