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郑秋轶2015-05-14

 

  甯长占倒下的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慌忙喂药的老伴,乱作一团的人群,身下被刨得凌乱的泥泞雪地,一切都远得不切实际。只有眼前这村碑,他死死盯着、死死盯着,再也离不开。

  上书:“明末甯姓由小云南迁至小皂,后老大、老三、老五、老六四兄弟迁此,取名大甯村。”

  甯长占向《瞭望东方周刊》回忆起这一幕:“那一刻,我死而无憾。”

  作为中国民间修谱人中的一位,甯长占在2003年挖出了关系祖先迁移的关键证据:被埋在地下的村碑。

  那年刚刚60岁的甯长占老泪纵横,难掩激动,心脏病复发,当场晕厥。

  人子知分晓,此身何处来。

  多少修谱人,仍走在寻根路上。


  家族的执念

  甯长占永远不会忘记那“神圣的一夜”。

  2005年,春节前的冬夜,黄帝陵的出山路黑漆漆的,只有手电筒一束孤零零的光柱,寒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两侧的高大松柏骤然作响,一片肃穆。

  心脏不好的甯长占再次心跳过速,强忍着脚被磨破的痛楚,和老伴牵着手,沿着山路一步一步走向几公里外的黄陵县县城。

  下午3点半,两人从1600公里外的辽宁营口赶来。为了第二天一早赶去云贵,甯长占拿着介绍信和身份证,恳求景区管理人员允许他们进入。

  此行的目的,一是为了搜集此处有关先祖的碑文,二是“身为炎黄子孙”拜谒黄帝始祖。

  黄帝陵前,甯长占虔诚跪拜,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修家谱的夙愿。老伴打着手电,他把碑文资料用相机一一拍下来。

  无车、无人,晚10点回到县城……这不过是甯长占近50年寻根历程的一个情景。临走时,甯长占带了一抔黄土,陪伴他走过漫漫寻根路。“这是给我自己的,更是给整个家族的。”

  甯长占对于家族的兴趣,源自儿时听到的始迁祖甯九德的故事。

  清顺治八年,山东天灾连绵,甯九德担里挑着儿女、背上伏着双亲,一路经过济南、天津、锦州,逃荒至辽宁营口。

  甯长占修谱以前,这些故事只在甯氏一族中口耳相传。

  “我家的家谱早已失传。”这使始迁祖那段搭窝棚居住、给人扛活赚钱、和鸡鸭同用同喝坑塘脏水的艰难岁月,在不同族亲的讲述中变得支离破碎。而且,甯长占这辈还耳熟能详,后代已难言完整。

  “当初始迁祖为了活命那么拼死拼活,你们年轻一代却一问三不知!”甯长占眼中开天辟地般的祖先迁移故事,就要这么被岁月遗忘了。“这本是我们老甯家的精神,子子孙孙就应该延续下去。”

  然而,与这个宏大愿望相比,更现实的是,那时占全村人口近四分之一的甯氏一族虽然称兄道弟,但辈分混乱,更道不清谁近谁远。

  对于山西平原的辛存寿来说,修谱本身就是家族精神的传承:对祖先的敬重,对家族的尊重和传续。修家谱的执念,也被辛存寿认为是从爷爷那里传下的最大财富。

  “我家上一个家谱是1941年修的,修谱的人全都不在了,谱里记载的人现在最小的也已经70多岁了。”他对本刊记者说,上世纪30年代,祖父辛兆仁联合村中最有文化的长者辛在勤,用两年农闲时间早出晚归,补上了辛氏中断的80年。

  那一代的家谱主要从碑文中找线索。

  山西的冬天漫长、寒冷、干凛。秋收结束,辛兆仁拎着水壶出门抄碑,“碑文上都是土,你爷爷得用水一点一点擦干净,再抄下来。他能认识多少字?那就描嘛。一直要抄到清明前。”奶奶摩搓着双手,不知给儿时的辛存寿讲了多少遍。

  “我父亲一度也想延续家谱,但只读过四年书,实在无力胜任。”辛存寿说,“我开始修谱时,我爸还活着,也帮我张罗统计人数、找资料、校稿子。他死前家谱虽未付印,但初稿已基本成型,他都参与了、见证了,非常满意。”

  修谱源自一次偶然的回乡聚会,辛存寿和辛在勤的孙女对于修谱的想法一拍即合,“既然爷爷做过同样的好事,这个责任就由我承担下来。”于是2001年他开始行动,“作为孙辈的我们继续来做修谱这件事,这种执著是一脉相承的。”


  “像个地下工作者”

  同样是修谱人,山东新城的王毓棠一直致力于家族仕宦史的考证。他曾整理出一本《新城王氏仕宦录》:“考取功名的有1000多人,文武进士都有。”

  王毓棠的直系先祖是王象兑。传说,他任陕西米脂县令时,李自成任该县捕快。因办事不力,李被王象兑杖责。李顿足长吁,堂瓦骤落。王象兑叹道,李非碌碌之辈!于是告老乡里。李自成起义后,下任知县被割头祭旗。

  “这一传说一直在王氏家族中流传,但未见文字记载。”王毓棠觉得,历史的神奇之处在于,“如果李自成杀了先祖王象兑,就没有我了。”

  还有五朝元老、官至兵部尚书兼蓟辽总督的王象乾,“曾与张居正、袁崇焕同朝为官。《聊斋》中的《大司马》也是王象乾的故事。其正史上却鲜有记载。”王毓棠告诉本刊记者,核实这些祖先为官的身份并非唯一目的,他们为官的政绩与造福一方、载入国家的历史,希望可借以引导族人。

  相较王毓棠和其他人,甯长占是中国民间修谱人中行动的先锋。

  立志捋清家史的举动始自上世纪60年代末。30岁的甯长占在先祖甯九德墓前明志:尽毕生精力,编写辽南甯氏家谱,以敬祖先。

  彼时特定的社会氛围中,甯长占开始悄悄寻访。周末独自一人骑车百里,在附近几个县挨家挨户拜访甯姓后代。

  “你太爷爷、爷爷都是做什么工作的?”相熟人家和他偷偷聊上几句,但稍微谨慎一点的,立刻变了脸色,默不作声开门送客。

  家里人更害怕受牵连,甚至阻止甯长占出门。

  “像个地下工作者。”甯长占如此形容。

  那时他调查目的很简单——先找到老家谱,这样一切就都有了参照。

  在“破四旧”的冲击中,不懈努力了两年,甯长占终于在近村一户人家得到了被“保密”的老谱——清光绪25年抄录的两本甯氏“宗祠书”,本支系始迁祖甯九德迁移东北后尚存的唯一书证。

  看到后却如冷水浇头,“只是一个最简单的世系表,七八代人名,没有任何具体记载,还是残缺不全的。”他回忆。

  “家谱记载了家族的历史,有了家谱才能讲清本族源流,才知根脉所处之地。”甯长占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他真的在这世上存在过

  翻烂了书,抄薄了本,辛存寿在太原古董市场上无意淘来的一个账本中,发现了许多“我们村不知道的事儿”。

  比如,某辛氏族人金贵并未出现在本族家谱中,辛存寿却在账本中发现了此人确实存在:他买过的房子、卖过的地,和谁交易过东西,都清晰在册,甚至据此推出生卒年月和时代,“这个人物一下子丰满了,而且和整个家谱联系起来,他真的在这世上存在过。”

  无中找有、有中挖根,是每个修谱人始终不懈努力的目标。2003年冬天,甯长占终于在蓬莱市小门家镇大甯家村一位长者口中,得知甯氏来源的可能线索——大甯家村村口的村碑。

  “文革”中甯家庙祠毁坏,此碑成为甯氏来源的唯一记载。可两年前修路,村碑埋在路基里了。现在柏油马路贯通,汽车来来回回。

  为了打听村碑的下落,甯长占和老伴儿走遍了大甯家村,挨家挨户走访。直到村子外二三里的村口,一家农机修理铺店主终于确认:当年拖拉机把村碑推到了路中央,他叫了十几个人把碑拉到门口垫平土地,便于修农机。

  欣喜若狂的甯长占扫开20多厘米厚的积雪,借来店主的铁钳和锤子,顺着村碑四周挖起来。

  长1.45米、宽80厘米、厚20厘米的村碑被冻土严严包裹。两个小时,甯长占凿得手破了肉,四周土地才终于凿开了缝。

  经过两个小时擦洗,碑文重现。大甯家村和辽南甯氏的来源,终于一目了然。

  “为了找碑文记载,年近80的老太太带着我们上山看老坟。”对于寻碑,山西静乐岑城修谱人李俊崙有同样的经历。

  途中路过死去儿子的坟墓,老太太扭过头去痛苦不堪,助手的脚也被路上的野猪夹子夹得血肉模糊。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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