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李振2016-12-01

  2005年开始,作为高档家具代表的红木家具开始了其戏剧性的命运——10年间,其价格既经历了动辄飙升至上百万元的暴涨,也经历了突然缩水到几十万元的暴跌,宛如“过山车”一般。

  2015年,国内市场的低迷成为压垮一些中小红木厂商的“最后一根稻草”,大批低端、小规模红木家具企业“关停并转”。

  2016年,在挨过了“寒冬”之后,红木家具似乎迎来了久违的春天。

  受濒危管制、各国严抓走私、运输成本增加因素影响,市场上红木原材料价格大幅上涨,目前国内各大红木商家纷纷发出涨价10%~15%的通知,购买红木家具需在规定日期内全额付清。

  然而,价格暴涨反映的可能并非真实的市场供求关系,而是掺杂着炒作与投机的乱象。


  含“金”的国标

  黄汉(化名)一时犯了难,他拿不准眼前这套标价52万的红木家具到底是何种木料,尽管店主拍着胸脯说“这绝对是黄花梨”。

  “如果这套家具是海南黄花梨,价格倒还公道。但万一不是或不全是,价格势必就差出了好几倍。”黄汉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他的朋友买了一套红木家具,在红木材质上吃了大亏。

  他的担心并非多余。同样一套红木家具,不同材质,千差万别。如果是海南黄花梨制成,成品至少要在500万元左右;但换成是越南黄花梨,价值立马大打折扣;而缅甸花梨制成的也比用非洲花梨制成的贵4~5倍。

  “当前市场上,充斥着太多的‘山寨’红木家具。虽都是红木品种,外形差异又小,但价值却差了十几倍。”在黄汉看来,“红木行当里,疏忽一眼损失一辆小轿车是很平常的事”。

  何谓“红木”?按照原始国标,只有五种珍贵木种被列入红木之列,分别是:紫檀、黄花梨、酸枝、鸡翅木以及铁力木。

  “一般意义上来讲,黄花梨是产自海南的,小紫檀是产自印度的,老挝大红酸枝是产自东南亚国家的,它们都是真正的中国传统红木家具用材。”中国家具协会传统家具专业委员会主席团主席、伍氏兴隆创始人伍炳亮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如今原始国标把范围扩大了,“红木”的范畴也在不断扩大:业内普遍把所有硬木称为红木。但人们真正想购买的还是传统意义上的红木。

  “这实际上给市场带来了混乱,其对红木的定义给不法商家钻了漏洞。”伍炳亮说,“不法商家利用广大消费者对红酸枝的不了解,将产于南美洲、非洲的硬木纳入到红酸枝类目里。”

  他介绍说,部分不良商人将国标的黑酸枝类如拉丁美洲和非洲的“巴西黑黄檀,东非黑黄檀”等,甚至其他非国标酸枝类的非洲酸枝“非洲黑黄檀”、非洲红酸枝也以“红酸枝”命名。

  “它们的材料价格档次都比较低端,大概每吨只有几千元或万元左右,价格与真正的老挝大红酸枝相差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卖家在标牌的时候注明红酸枝,但细究起来他也没有犯法,只不过是钻了漏洞而已。”伍炳亮对此感到愤怒,“有多少消费者明白这其中材料差异有多大?”

  他算了一笔账:“180万元的红木家具成本100万元,为消费者打个八折我们还能赚30万,但是低档材质的标价卖120万元,其成本也才5万元。可是消费者都不明真相。”


  “炒作的概念比抢银行还要厉害”

  除了在品类上玩“猫腻”,还有某些利益集团找到了更为隐秘的方式获利——犹如炒股票一般炒红木。

  央视财经频道曾揭露了“红木炒作产业”链条:

  首先,小批职业炒家大量囤积某种红木产品,用一年甚至更长时间包装概念,炒热其稀缺性和收藏价值;

  紧接着,投资者向红木产地缴纳一定数量的保证金称为经销商,所在区域的红木全部通过经销商销售,形成产地和经销商供销体系。一级、二级和三级经销商联手抬拉红木各类产品价格。

  由于一级到三级经销商层层囤积、层层抬拉价格,只用三成流通原料炒作,就能实现购买价格比最初购买价格高出10倍的结果。而不断有新一批商人的加入,让这个行业呈现出遍地开花、生机勃勃的场面。

  这些利益集团势力强大,一般机构或个人很难破坏。伍炳亮曾在金丝楠木炒作过程中遭遇过一次。

  当时,他在北京博物馆修文物时认识了北京的一位吴先生,其从成都以每吨6000元的价格买回金丝楠老料,后以每吨2万~3万元卖出。他们通过在电视媒体上找人作秀的方式炒作金丝楠的收藏、投资价值——一个小木箱要价30万元,一张木桌开价6000万元。

  “我算过一笔账,这些金丝楠就算价值每吨20万元,一吨可以打两张木桌,成本每张10万元,他们敢卖6000万元。”伍炳亮说,“这种炒作比抢银行还要厉害。”

  “实际上,金丝楠质地较软,必须加以贴金或刷漆装饰,根本不算红木。”伍炳亮告诉本刊记者,当时中国家具协会传统家具专业委员会6位主席在北京开会,打算对这种炒作行为举行一个“买红木,送金丝楠”的反击。


  走私集团跨境联手

  2016年9月,在南非约翰内斯堡举行《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第17次缔约方大会上,将中国红木市场上用量最大的刺猬紫檀和全部黄檀属树种及中国红木市场替代用材大巴花列入濒危附录二,禁止进行国际贸易。

  这就像一根导火线,再次引燃了跨国联手走私红木的猖獗现象。

  实际上,红木走私早在2013年就已成气候。新政策出台,越南、老挝、缅甸等红木材料原产国陆续停止原木出口,大量无法办理合法手续的红木货物积压在物流环节。而巨大的市场需求推动了红木价格暴涨,刺激了红木走私犯铤而走险。

  宏世古典红木家具老板温东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从当时的进口与国内市场红木拥有量对比数据可以明显看出,大量的红木原木来自于非正常渠道。

  2013年,中国红木进口价格年内上涨了近40%,诸如交趾黄檀、微凹黄檀,大果紫檀等部分原料材料价甚至上涨了50%~100%。当年进口海关数据统计显示:中国累计进口红木(原木材积计)119.58万立方米。而在温东看来,国内红木家具厂商的红木储藏量要远远超过原产国当时的持有量。

  中国红木原材主要依赖进口。据统计,中国红木进口的大部分来自缅甸、泰国、老挝、越南和柬埔寨。这种贸易在管理不严的边境地区和冲突区域如火如荼。

  据缅甸资源与自然环境保护部披露的信息,在缅甸共有7个省邦存在非法走私木材的线路,共计38条非法走私木材的线路。

  其中木材走私最严重的有两个省邦:掸邦共有16条非法走私木材线路,克钦邦存在8条线路,而克钦邦与掸邦的木材走私线路主要是通往中国。

  中国的海关缉私部门在侦查中发现,红木走私手法日益隐蔽且种类愈发多样:走私分子境内外勾结较多,其表现为,走私分子常常将木材运至香港,在境外换单、换柜,将珍稀濒危木种伪报为普通木材或者在普通木材中夹藏小叶紫檀等珍稀木种走私进境。

  2016年7~9月,印度在两月内连续破获7起小叶紫檀走私大案,走私大佬落网后供出多名中国合伙人;2016年11月,印度古德柏警方日前逮捕了新加坡走私紫檀的重犯及其5个关键助手,该犯承认曾走私1000多吨小叶紫檀至新加坡、中国、迪拜和马来西亚。


  警惕“化妆”的红木

  不少业内专家指出,目前市场陷入了唯“材”定价的误区。因此,在红木价格暴涨后,一些不法商家想出了“夹货”和“冒充”的伎俩。

  比如在经常触及的表面用红木制造,但腿部、板材背面等隐蔽处用杂木。一些手段高超的生产厂家,甚至采用红木薄片加胶水,裹上杂木的办法来以次充好。

  志成红木的张力还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有一种名叫“家具美容师”的职业人,通过他们的“魔术手”给家具化妆,“即使纹路都可以画出来,然后用意大利的变色油给家具上色,色泽会渗透到家具里面,看着就像‘老家具’。”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07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