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骆晓昀2016-11-24

  牡丹和马达的爱情,始于牡丹跳河前那一句“我要化作美人鱼”,最终,两人酒后开着摩托车坠入上海的苏州河。这是电影《苏州河》里的故事。

  大约二十年前,在这条河的两岸,棚户区丛生,林立了一个多世纪的厂房,早已失去了生气,它们留给城市的是黑且浓稠、飘着生活垃圾的河水,还有空气中飘散不去的腥臭。

  那时跳入苏州河,需要的可不仅仅是放弃生命的勇气;而影片《苏州河》里的美人鱼,其映射的,不过是导演头脑中的黑色幽默。

  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的苏州河呈现的是另一种模样。经过常年治理,以及公共开放空间的打造,这里或许已能吸引美人鱼来居住。

  华丽袍子上的虱子

  吴淞江在上海的河段被称为苏州河,市区里的这段河流起于北新泾终于黄浦江,全长23.8公里。

  相较于被称为上海母亲河的黄浦江的灿烂荣耀,过去的苏州河更像是华丽袍子上的虱子:它穿越了整个城市,早期工业、商业以及民居生活皆是依河而生。这个城市不愿彰显于人前的龌蹉、卑微与血汗,全都流淌在这条河中。

  1844年传教士罗当在书信中写道:秋风一起,丛苇萧疏,日落时洪澜回紫。他描述的是当时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之处的情境。当时,周围星星点点的村落,散布于一片广无边际的稻田平原中。

  彼时,上海开埠不过数十年。

  挪威人汉骥于1912年在苏州河畔开办了一家名为斯堪的纳维亚的啤酒厂,是上海第一家啤酒厂,酿造啤酒的用水便取自河中,可见当时的水流何其清澈。

  后来,纺织、面粉、粮油加工、机械工业随之而来,大批的工业企业在苏州河沿岸聚集,众多产业工人沿河而居,这里的人口开始高度集中。沿岸工厂视河道为露天垃圾厂,日日大量排放废水、废物、废气;居民更是习惯于将生活垃圾随手弃于水中。

  到1978年,苏州河市区河段变得终年黑臭,河水呈现沥青色,成了一条“死”河。

  旅游开发的空间约束

  1998年开始,上海市将苏州河环境综合整治作为一项实事工程、民心工程来抓,直至2005年,苏州河才结束了27年鱼虾绝迹的历史。

  “上海市对苏州河整体公共空间的打造计划始于2004年,”上海市规划设计院前总工程师苏功洲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不过,十年前的规划未必能完全满足现在的需求了。”

  苏州河市区段流经长宁、普陀、静安、虹口、黄浦等区,黄浦、徐汇、长宁主体在南岸,杨浦、虹口、普陀主体在北岸,还有原闸北、静安两区“撤二建一”后新静安区纵跨苏州河。

  经济基础不同、人文环境差异以及交通瓶颈凸显等历史遗留问题,使得上海中心城区苏州河南岸的经济规模、发展财力、社会事业普遍领先于苏州河北岸,呈现“南强北弱”的局面。

  2016年上海地方两会上,就有与会代表认为,苏州河沿岸的公共空间分割破碎,旅游开发面临着空间上的约束。

  一份提案说:苏州河岸线没有贯通,缺少足够的滨河公共空间满足旅游功能的开发。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苏州河两岸的住宅阻隔了苏州河与城市腹地的联系。住宅小区紧贴苏州河河岸而建,散步的市民没走几步就会遭遇“死路”。

  沿河而行,行不行?

  修水是一个出生于1987年的IT开发工程师,从2012年到上海工作开始,他已经带领团队徒步走过6次苏州河市内河段沿岸。

  他向本刊记者介绍说,他大学毕业后在南京工作,2010年开始在豆瓣上接触到南京“暴走团”,两年后工作换到上海。

  “当时上海没有‘暴走团’这样的组织和活动,我与几个相熟的朋友就在上海筹划建立。来上海后的两个月我们就开展了第一次活动。”修水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上海“暴走团”的受欢迎程度让修水和他的伙伴有些吃惊,第一次徒步西藏南路沿线就有80人参与,而每次走苏州河沿岸都有将近两三百人报名参加。

  “第一次走这条线路,是在人民广场集合,先往外滩前行,再回头走至华东师范大学结束。2016年‘五一’前是最近的一次,我们从北新泾一直走到了外滩,走走停停加上拍照游览,整段路程需要五六个小时。”修水介绍。

  “苏州河其实是能全程走通的。”在修水看来,河上有那么多座桥,南岸遇见死路便跨桥而过走北岸,走不通了再过座桥走南岸。虽然有些路段没有亲水平台,甚至望不到河,但河边的老里弄和新兴的艺术区都很有味道。“你可能离河有几十米远,但也算沿河而行吧,”修水说。

  参加上海暴走团活动的成员大多为25岁至35岁这个年龄段,对他们来说,20公里左右的城市道路徒步不需要特别的训练。

  吴超站在长风国家大厦22楼的窗边,他指着楼下那段苏州河对《瞭望东方周刊》说:“我们也想打造沿河步道和健康跑道,虽然眼前这一段有亲水平台,但整个普陀段内并未连成一线。”

  吴超是长风生态商务区管委会办公室副主任,他的工作地点和家都在普陀区的苏州河沿岸,每天他都可以看见很多沿河而行的人,这让他感受到了大众的需求。

  “附近很多居民,尤其是老人,都会沿着河边散步锻炼,他们在苏州河北岸走两三公里过桥至南岸,走一段再过桥回来,这个圈子大概有五六公里的距离。”吴超说。

  在他看来,如果亲水平台能够打造得更长一些,连贯性更好一些,将给附近居民提供更好的生活环境,而且普陀区境内这一段苏州河两岸有着很多旧工业遗址,整体环境的提升,有利于这些遗址的旅游开发。

  看得见历史的河岸

  过去,黄浦江带给上海的是荣耀和财富,被迫开埠后,列强在黄浦江沿岸建起了具有各国特色的高楼大厦,使之成为当时最繁华之地;而苏州河带来的却是沉重和辛酸,这里成为了列强建立的工业基地,运送资本和廉价劳动力的黄金水道。

  现在,黄浦江留下的是万国建筑群,苏州河留下的是工业记忆。荣耀和辛酸,经过历史的沉淀,都是属于这座城市的白描。

  苏州河工业文明展示馆馆长钟经纬向《瞭望东方周刊》介绍说,苏州河市内河段,各个地区的建筑有所不同。

  比如,上游的普陀区和长宁区基本都是工厂;经过华东政法大学和华东师范大学后来到了老静安区,这里的建筑是工厂与仓库结合;再到老的闸北区,其境内基本是仓库建筑;往下至虹口和黄浦区,建筑则包括公用设施、民用住宅以及商业大楼。

  上海社科院历史所的上海史专家郑祖安按照功能把苏州河分为三段:东段集中着大量的公共建筑,包括当年各国的领事馆、银行、饭店、大戏院等,该范围内的老建筑大都比较高档,很多依然保留着;河南路桥到恒丰路桥是中段,这里仓库密集,有特色的西洋建筑也很多;恒丰路往西最早是外乡人聚集的棚户区,后来是工业区。

  国有企业改革后,厂区大多从河岸边迁离。大多数的厂房仓库被拆毁改建成商品房或绿化带,但留下的建筑却成为了苏州河沿岸的地标。

  上海西藏南路曾名虞洽卿路,虞洽卿是宁波商人,从历史上看他是第一个有了“一河两岸”概念的人。他曾独自出资两万银元,在苏州河上造了浙江路桥,连接两岸发展,开发了海宁路那一大片房地产,并从中牟利。2015年,浙江路桥重修后再次开放。

  在淞沪抗战中闻名全国的四行仓库位于苏州河原闸北区境内,现已成为创意园区。四行仓库创建于1931年,由“北方四银行”即金城、中南、大陆、盐业银行共同出资建设,这也就是“四行”两字的由来。“八·一三”淞沪会战中,“八百壮士”的“四行仓库保卫战”使这里一战扬名。

  沿北苏州河路向西步行即到四川路桥头的邮政大楼,现在仍是上海邮政局的所在地,也是上海邮政博物馆。这里原名上海邮政总局,1922年由协澄洋行设计,辛丰记营造厂施工,曾列为当时上海十大建筑之一,也是中国近代邮政的发祥地之一。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07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