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骆晓昀2016-12-29

  丁一巨每个月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中国。而穿梭于不同城市的“工地”,则是他在中国的工作常态。近来他在苏州、昆山、上海三地之间往返时,不免感慨:城市之间都没有空地了,城市怎么透气?

  作为德国瓦伦丁+瓦伦丁城市规划与景观设计事务所中国地区首席代表,他参与了不少项目的设计,其中包括上海三座郊野公园。


  城市生态敏感带需要保护

  《瞭望东方周刊》:对城市来说,郊野公园意味着什么,换句话说,城市为什么需要郊野公园?

  丁一巨:对城市来说,郊野公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城市生态型的保护用地,是非常有生命力的土地。

  郊野公园的所在地基本上属于城市的生态敏感区,也就是那些对人类生产、生活具有特殊敏感性或具有潜在自然灾害影响,极易受到人为的不当开发活动影响而产生生态负面效应的地区。它们处于城市的通风口,更需要保护好。

  另一个方面来说,如果在城郊地区,不留下这些空白地,城市没有生命力了。可以说,郊野公园是给城市保留了一个生态安全的底线。

  早在1933年,对现代城市发展具有重要影响的《雅典宪章》中明确“居住、工作、游憩与交通是现代城市四大基本功能”,其中指出,“城市附近的海滩、河流、森林、湖泊等自然风景优美的地区,应加以保护,供居民游憩之用”。

  但由于城市的快速发展,城市边界不断扩展。即便站在城市的最高处,看见的都是高楼大厦,看不到城市的自然空间。

  就欧洲来说,一些中世纪形成的城市实际上都比较小,工业化之后,城市要发展,城墙要拆掉,成为城市的第一个内环。拆除后空出的地方不是一味地变成工厂和住宅,比如科隆形成绿环,维也纳也在内环形成了非常优美的都市林荫道。不少城市在工业发展时,就留出结构型的绿色空间来发展城市,并提出一些概念,如汉堡提出“绿手指的城市发展轴”。预留绿化的土地之后,再慢慢完成,科隆的绿环,历时近百年才完善好。

  有的城市早就“固定”了城市的边界。比如,1830年前后柏林实施的城市大规划就已将城市边界划定,城市不能再外扩,这条线至今都没被突破。而作为防护,在边界线上必须预留一定的生态绿色空间,否则就会造成摊大饼的情形,一环套一环地向外扩张。

  没有预留空地,就没有了城市的透气空间。上海此次的“郊野公园规划”在全国非常超前,在一些结构性的通风口、自然河流等生态敏感区域,预留了绿色用地,这对未来城市的发展非常有意义。


  什么是好的郊野公园

  《瞭望东方周刊》:那城市公园呢,现在不是也有城市公园吗?

  丁一巨:对,我们有城市公园。以上海为例,早就存在的共青森林公园、长风公园等,都是不错的城市公园。上世纪九十年代上海也做了徐家汇公园,扩展人民广场等项目,当时也是大手笔。

  但遗憾的是,在城市快速发展时期,没有很好地持续建设城市公园。换句话说,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几十年,没有留出相应的绿地来满足不断增长的城市人群对自然的需求。之所以会出现十多万人一涌而出去某个公园看樱花的情况,就是说明城市里大的公共绿地不够,供不应求。

  老百姓需要透气的地方。就此来说,郊野公园算是一种弥补吧。郊野公园更强调自然地的属性,包括对果园、河流、作物等自然的保护。

  一个城市在做规划的时候,要预留城市通风道,有的沿着河流,有的是道路。符合这个特性的,在城乡结合部要提前为城市发展预留边界。可以说,这是城市的一道“防土墙”,意味着它不会成为城市建设用地。而在城市结构中,预留这道绿色屏障,在战略上非常重要。

  所以,对城市来说,一个城市郊野公园比建设十个迪斯尼公园都重要。这是对于城市未来的隐形保护,是城市生命力的边界。

  《瞭望东方周刊》:你认为什么是好的郊野公园呢?

  丁一巨:美国著名的公园设计大师奥姆斯特德曾经提出:设计一座好的郊野公园不能破坏其本身的地貌特征,保持山体和水系的完整;尽量选择本地的植物体现当地的传统和风貌。

  我认为,好的郊野公园也该是这样的标准。比如,慕尼黑的英国公园或许是世界上最好的郊野公园之一。

  英国公园面积比纽约的中央公园还要大,但在普通人眼里,这个著名的“花园”根本没有奇花异草,除了一两处楼塔建筑外,基本上是半野生状态的小溪、树林加大片绿地。

  但这种随意自然的风格正是欧洲各种花园流派中“英式”花园的精髓。所谓“英式”是针对17世纪很盛行的讲求人工修剪、精心布局的“法式”花园而言的。从野生态的无序修剪出人为的有序,又从推崇几何般的简单秩序到能够欣赏与领会天然的复杂无序,这就是欧洲花园风格的演变过程。

  英国公园的特别之处,还在于它从城市的市中心(相当于上海人民广场的地理位置)呈梯形一直向郊区扩展开去,所以,这是一个城市公园与郊野公园相结合的特别案例。


  郊野公园会成为城市生命力的指标

  《瞭望东方周刊》:郊野公园是城市发展的趋势吗?

  丁一巨:国际经验显示,以生态保育、自然保护、休闲游乐、健身康体等为主导功能的郊野公园是提升城市游憩功能的重要载体,近年来呈现进一步复兴、发展的趋势。

  2009年萨科齐在任法国总统时提出了“大巴黎”计划。按照他的规划蓝图,在未来十几年时间里,巴黎及周边地区将建成“模范创新城市”,绿色环保、安逸舒适、交通便利等将成为“大巴黎”的城市标签。

  “大巴黎”将成为一个“多元中心化”的城市,既有无轨与地铁贯通的自动交通网络,还有屋顶花园和错落有致的农产园区。在巴黎戴高乐机场周边,将会建立一片植有上百万棵树的森林,主要用于吸收机场飞机起降产生的噪音。预留的郊野公园用地,将种满了树木、蔬菜、农作物和花卉,它们在城市中产出氧气,成为城市的造氧场所,这是郊野公园产出的生态贡献。

  我觉得郊野公园会成为城市生命力的指标。在国际上,原本就有这样的传统,也是工业化的一个教训,针对城市病提出的药方,社会各界对此达成共识,即建立城市有生命力的生态系统。在西方这已经上升到法律层面,用法律来保护绿色空间。

  像科隆绿环自提出到实施、建成等花了近百年,这个战略设想是城市的绿色遗产。也许一百年后,上海的情况也是如此。

  这些年从城市规划层面,上海和国际交流非常多,这次在战略层面上提出生态型空地的预留,重新奠定了城市框架,是非常积极和有意义的措施。

  就郊野公园来说,上海从系统上一下提出了21个,并请了国际上最好的几家事务所,每个项目都由世界一流的规划和设计师来做策划和规划,说明非常重视。而且,2017年要完成的几个郊野公园,上海规划院都派出设计师去调查,对基础资料进行调研。他们的调研做得非常好,是我做十年国内项目中拿到的最详细的本土资料。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07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