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陈莉莉2017-01-05

  当中国成为越来越多他国作家的书写主体时,他国不同历史、文化及其鲜活的当下,也正在被中国作家从各种角度书写。

  陈丹燕是其中一个书写者。背包旅行26年,她在不同国家得到丰富的认知,再重新观察自己的国家以及生长地。如蜜蜂采花、产蜜一样,她将旅行见闻和思索形成文字,向人们展示一个作家眼中的“世界”。

  作为中国作家中最早的背包客,1990年,陈丹燕走进日本,1992年走进德国慕尼黑,由此打开欧洲旅行的大门。

  因为对塞尔维亚的书写,2016年11月,陈丹燕被塞尔维亚国家旅游局任命为塞尔维亚旅游形象大使,这是这个国家历史上第一个旅游形象代言人,也是中国作家跨国成为形象代言人的首例。同时,塞尔维亚国家宣布2017年成为对中国游客免签元年。

  “上世纪90年代初,因为少见中国人在世界上旅行,中国游客刚到欧洲旅行,常常被人认为是日本游客。现今,中国游客如果不是世界游客输出第一名,我也不会得到这样的荣誉。说到底,这是一个文化推广的工作。”陈丹燕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发现地理阅读的可能性

  一个国家的形象代言人,不是高人气的娱乐明星,而是一个作家,陈丹燕说,“这是我经历过的对一个作家最甜蜜的肯定,我也成为塞尔维亚最古老的出版社的一个作者。”

  那家出版社的总编辑与陈丹燕第一次见面,缘于陈丹燕在塞尔维亚一家书店的咨询——她需要一些历史性问题的解答,那位总编辑被书店工作人员作为救火人员请过来,还送给陈丹燕一本塞尔维亚语版的《毛主席语录》。

  而陈丹燕之所以走进塞尔维亚,是因为米洛拉德·帕维奇(以下简称“帕维奇”)的小说《哈扎尔辞典》。帕维奇是塞尔维亚著名作家、诗人和历史学家,他的一生,经历了南斯拉夫从王国到社会主义共和国、再解体的全过程。

  《哈扎尔辞典》被公认为是一部奇书,这部小说内容纷繁复杂,古代与现代、幻想与实现、梦与非梦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一起,扑朔迷离地描述了哈扎尔这个民族在中世纪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之谜。

  《哈扎尔辞典》在中国的有效阅读率并不高,但是在很多读者眼中它有着不一样的地位。陈丹燕把它纳入自己的阅读书单内,并且因为阅读而去了作者生活的地方。

  陈丹燕去塞尔维亚时,帕维奇已经过世,作家夫人出面接待。作家夫人说小说的构思是作家在自己床上完成的,陈丹燕就问,“能不能让我在他的床上睡一下?”作家夫人答应了,还指给她看帕维奇当年是睡在大床的哪一侧。

  陈丹燕在他诞生奇思妙想的床一侧躺下,“当时我觉得睡不着,但过会儿就睡着了,在众声喧哗当中。”

  如果不是《哈扎尔辞典》,或许陈丹燕一辈子都会认为塞尔维亚是一个炮火连天的国家。但是带着书行走在这片土地上,她发现了它的独特性,“那里的咖啡20年一个价,人们唱着披头士、开反战音乐会,跳着舞喝着酒来应对未知的明天——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是坚强的,也是享乐的。”

  在此之前,因为《尤利西斯》,陈丹燕还多次去了都柏林。陈丹燕读《尤利西斯》读了很多年,一直没有读完,总是被打断,恰是在它的出生地,才全部读完。

  1990年是陈丹燕启动出国旅行的元年。第一站是日本,当时她的书第一次被翻译到日本,陈丹燕去做新书宣传。“那时正值樱花季,所以我工作结束后去了长崎,看乔乔桑唱《晴朗的一天》的港口。”

  在日本时,她得到了去德国慕尼黑访学三个月的机会。作为造访的第一个欧洲城市,德国慕尼黑向陈丹燕打开了欧洲之旅的大门。欧洲也成为陈丹燕最熟的旅行地,她认为那是她的“精神故乡”。

  26年间,她一共去了14次德国、4次奥地利、4次爱尔兰、3次英国、4次塞尔维亚、5次意大利。陈丹燕笔下的欧洲,也构成了她20多年来的“旅行文学书系”。

  陈丹燕“偏爱那些历史复杂、人文深厚之处,比如塞尔维亚、爱尔兰和土耳其。有些地方太过十全十美,反而乏味”。

  在旅行中,陈丹燕“发现了地理阅读的可能性”。


  埋下写作的种子

  在塞尔维亚的旅行,让她写出了《捕梦之乡——〈哈扎尔辞典〉地理阅读》一书,并被塞尔维亚最古老的出版社翻译为塞尔维亚语。

  因为阅读而旅行,继而诞生新的写作计划,这是陈丹燕旅行写作的方式。

  欧洲旅行对陈丹燕的文字世界构建来说意义重大。旅行归来后,她开始像个外来的旅行者那样观察自己生长的城市。“如果没有欧洲旅行,我就不会写上海系列。上海系列三本书、外滩系列三本书,现在想起来,这个种子全是在1992年赴欧旅行时种下的。”

  陈丹燕的旅费来自版税、奖金以及演讲。为旅行,她写下去,为写下去,继续旅行。“在朗读会和新书发布会后,用在当地得到的版税旅行,用光后回家。”

  旅途中,很多地方会让陈丹燕想到上海;旅行结束后,上海又有很多地方会让她回想起旅途中的景象。

  而在写作中,她带有责任感,试图厘清“虚构与非虚构写作的边界”,认为不同的写作需要配以不同“技巧和手法”。

  她的这种意识来源于年轻时当记者、编辑的经历。1982年,陈丹燕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儿童时代》杂志社,她的实习指导老师是王安忆。每篇稿件要署名“本刊记者”,让她在写作时有一种严谨的态度。

  “作为作家,其实写什么国家为背景的故事并不重要,如何写好才重要。”她说。

  现在的陈丹燕,“眼中和心中的世界是大同的,人性在不同的背景下展现出了相同的面貌——对爱的追求与计较。”这是她旅行、写作多年对世界的看法。


  看见拿下,转身放下

  在很多人眼中,这个东方女人一路都是一个人,看起来文文静静,但又好像总有力量勇往直前。偶尔在与人同行时,她也在寻找独处的时刻。

  怎么处理与旅行中遇见的人的关系?陈丹燕说,“千里万里之外,偶然认识,就会长长久久。不见面几年也不通信,见面了什么都可以讲,看到了拿起来,转身就放下。”

  陈丹燕喜欢旅途中与世界的这种关系,也喜欢这种处理人与人关系的方式。这也让陈丹燕的旅行文字既细腻又洒脱,也有一种疏离感。

  “每一段路、每一个人都在帮我扩大梦想的边界。”1958年出生的陈丹燕认为她现在比年轻时更相信世界,对世界更充满了好奇。

  陈丹燕在自己的微博上经常与读者互动,有人摘录她的文字,认为写得“棒极了”,她会谢谢对方,并要给她再寄别的书。

  有年轻女孩参加她的读书活动后,在微博上发出感慨,“她快60岁了,可她像一个清新的高中女生。皱纹和白发奈何不了这样的心灵。”

  如今的陈丹燕不仅在精神层面能够自给自足,还能够给他人输送营养,她坦言,自己在年轻的时候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而长年旅行给予了她充足的人生积淀。


  要有更多的内心生活

  陈丹燕说,自己30岁时才第一次走出国门,实现“看世界”的梦想,而这一代的孩子既想去看世界,也拥有了更为成熟的家庭与外部条件。他们在行动上更为自由洒脱。

  陈丹燕的女儿陈太阳1988年出生,她从美国罗德岛设计学院毕业后成为苹果公司的年轻设计师。陈太阳十几岁就主动申请去国外读书,她和陈丹燕偶尔会在同一个国家相遇,但“各玩各的”。

  在异国,陈丹燕目睹中国从没有一张出国旅游签证,到成为游客输出国的第一名。

  上世纪90年代初,陈丹燕刚刚开始旅行时,去欧洲的中国游客还很少,人们对陈丹燕很好奇,同时会格外照顾。她问路时会得到无数帮助。因为外界的好奇,她也很容易找到朋友,“参观博物馆和教堂,都会被格外款待。”

  但是近些年开始有了变化。“现在中国大陆游客展现给世界的是无穷的强大购买力,好像上世纪70年代的日本人和台湾人那样,所以人们开始将中国大陆游客称为‘会行走的钱包’。世界需要中国游客,但不爱他们了,真的很可惜。我希望同胞能开放心胸,了解多元世界的文化,更注重心灵。”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695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