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马庆云2017-01-12

  豆瓣电影和电影评论人似乎从未受到过如此重视。

  2016年岁末,张艺谋新片《长城》上映期间,微博上一位名为“亵渎电影”的评论人说“张艺谋已死”,该片出品方乐视影业CEO张昭随后表示不满,乐视影业还发了一封律师函给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因为《人民日报》客户端发文指摘豆瓣电影和猫眼电影的评论倾向问题,而引起大量影评人的回击。

  《人民日报》客户端文章援引自《中国电影报》,文章认为大量影评声音有失公允,为吐槽而吐槽,并以列举的方式论述了豆瓣电影打分的“水分”问题。豆瓣创始人阿北随即逐一回应“水分”问题,前述文章的许多论据材料开始经不住推敲。稍晚时候,人民日报评论部发出文章,认为中国电影应该经得住批评。

  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电影局局长张宏森随后在微信朋友圈回应,并未约谈豆瓣和猫眼,主张正常的电影评论工作。此事,算是告一段落。

  风波之后,我认为影评人的自省更为重要,既不能沦为电影资本的“写手”,也不能一味地简单吐槽。

  在此次电影评论事件之前,电影资本和电影评论之间,常常是“和谐共处”的关系。维护口碑是电影宣发的工作之一,电影资本其实一直在寻求控制电影评论的方法,就如同商业卖家需要掌控自己的商品口碑舆情一样。十年前,电影宣发工作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通过“红包”、赠票等方式,获得电影上映期间城市报纸的正面评论文章,这通常由地面人员去执行。

  以往的宣发工作,通常会找影评人来看“点映”,然后以所谓“车马费”,求取一个好评。前几年有个玩笑说,影评人靠评论工作月入6万元——当然,这是建立在每天都有电影点映的基础上的。

  最近几年来,随着新媒体的多样化发展,文章、音频、视频等各类自媒体如雨后春笋,依靠已经形成叫好惯性的一二百位影评人的点映好评,电影资本已经无法掀起波浪——因为惯常的叫好,这些影评已经丧失了读者群,或者说,网友们已经对其自觉免疫了。

  自媒体时代的到来,让有文字能力的影迷都成为了电影评论人。出品方对电影的舆情控制,当年面对的可能只是几百人,如今面对的是几万人,甚至是几十万人。电影资本再强大,也无法完全掌控电影评论工作了。2016年年底的矛盾爆发,正是反映了电影资本对无法控制电影评论的焦灼。

  电影资本当然要首先反思自身对口碑评论的控制行为是否可取,是否应该保持在一个基本的度值范围内;而从目前网上影评人愤怒的回击文章来看,我们更应该呼吁电影评论人保持自省的能力。

  现在,影评人群体已经从以往的娱乐报纸记者、电影学院师生和电影从业人员范围扩展到广大的自媒体人群体。评论人群的扩大,应该被提倡,但评论人更应该重拾自省能力。吐槽性恶评确实更能吸引读者眼球,但这种趋势,实际上会对电影评论生态造成伤害。

  电影局局长张宏森的朋友圈提到一句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相信,绝大多数影评人都是“无则加勉”的。这种自我反思,是一种“人不知而不愠”的身段象征。电影评论的神圣感,需要我们评论人自己塑造出来。因此,我提倡电影评论的两个伦理问题。

  第一个伦理,是逻辑学论证的伦理。电影评论,更像是提出观点并进行论证的议论文。作为负责任的电影评论人,我们应该自觉拒绝吐槽,并采用逻辑论证的写作方法。影评不仅是告诉读者电影是好是坏,更是用自己扎实的逻辑学、哲学和文艺理论的能力,去论证自己的观点。而一味的简单吐槽,不仅伤害中国电影,也伤害自己和读者。

  第二个伦理,是为文化发展负责的伦理。往大了说,电影评论实际上也讲核心价值观,我们评断一部电影是否有价值,其基本标准是这部电影是否为民族文化的发展进步作了应有的贡献。以《长城》为例,好的一面,自然是开创了中美合作的大片时代,这是值得肯定的。但另一面,我们又是否向世界传递了最有价值的中国声音呢?还是只流于表面,做了一部风光旅游加体操训练的大视频呢?

  电影评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倒持剑柄”:电影评论人握住的是剑刃,打出去的是剑柄,批评并非目的,目的是推动中国电影往更好的地方去。如果遵从电影评论的两大伦理,那即使电影资本在评论声音面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我们也会微微一笑。真正为电影负责的声音,我相信读者最终会看得到。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698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