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胡俊凯2017-03-02

  一百多公里的高梁川自北而南,从冈山县西部的中国山地蜿蜒而下,在仓敷市水岛滩注入濑户内海。与上游小城的冷清相比,仓敷市显得热闹多了。这是一个集传统与时尚于一体的现代都市,2016年有约48万人口,在中国地方排名第三,仅次于广岛市和冈山市。

  但是,在日本基层自治体(市区町村)中,5万人口以下的占七成,这些小城镇很少有能够单独应对“三大消失”的。

  为应对人口减少,日本政府采取了大规模合并市区町村的办法。高梁市便是由原来的高梁市、有汉町、成羽町、川上町、备中町等1市4町于2004年(平成16年)10月1日合并而成的。这一轮合并被称为“平成大合并”(1999~2010年)。根据日本总务省自治行政局的资料,经过“平成大合并”,日本市区町村从1999年的3232个,减少到2010年的1727个(2016年进一步减少为1718个),减少将近一半。冈山县的市区町村从78个减少到27个,减少率达65%。

  市区町村大合并节约了行政成本,提高了行政效率,但附着于历史街区、建筑和祭祀仪式之上的历史和传统文化以及传统产业的消失趋势,却没法阻挡。

  然而,大势之下,仍有汩汩“逆流”,希冀以“小城自救”的方式破解“三大消失”,最终实现凤凰涅槃。


  “流域联盟”抱团取暖

  在高梁川流域,人们找到一种流域圈内市町“联盟”的方式,抱团来应对“三大消失”。仓敷以其在日本经济中的地位而成为高梁川流域未来发展的主心骨。

  仓敷地处濑户内海要冲,历史上航运业和仓储业都很发达,仓敷即“仓库用地”的意思,现为西日本重要工业城市。近年来仓敷水岛产业园区声名鹊起,其石化、钢铁和汽车业制成品出货量达3兆3千多亿日元,约占冈山县的一半,在全国市町村中排第五位。仓敷的纺织业也很发达,是日本牛仔裤和学生校服的生产基地。

  在仓敷,我们参加了第九届“地方峰会”。这是日本各地有志于地方振兴和传承乡土文化的活跃人士搭建的一个民间论坛。“地方峰会”创办者、60岁的日本场所文化研究者兼活动家吉泽保幸告诉我们,这项活动从2008年北海道带广市开始,每年举办一届,到仓敷已是第九届,主题是“高梁川流域的未来”。

  六十多年前的1954年,高梁川流域十市町在仓敷市实业家大原总一郎的倡议下曾结成过一个民间性质的联盟,当时还发行了联盟杂志《高梁川》。此后若干年里举办过高中音乐会、高中绘画展、对抗接力赛、流域清洁运动、自然摄影展等活动,以加强流域内人们的文化交流。2013年10月,面对日益严重的“三大消失”趋势,高梁川流域十市町的市町长们利用纪念联盟60周年之机,再度发表联合宣言,要加强流域圈内部合作,明确提出要“向后代传承优美自然环境,抵御自然灾害,扩大文化艺术和体育交流,共同培育具有流域特色的产业,扩大前来高梁川流域定居、交流和旅游观光的人数,共同采取措施解决流域面临的各项难题”。

  高梁川流域联盟的构想与日本政府于2014年8月制定的《地方中枢据点都市圈构想推进纲要》(2015年1月作了部分修订)相吻合。也可以说,《推进纲要》就是在总结了日本许多地方自发的区域联合的经验基础上推出的。这份《推进纲要》要求各地具有一定规模的中心城市与周边市町村结成都市圈,在东京、名古屋、近畿三大都市圈外,形成若干以地方中心城市为核心的小都市圈,成为“牵引区域内经济共同发展,强化和积蓄高层次的都市机能,提升区域整体生活服务水平”的据点。2015年3月,高梁川流域7市3町政府首脑联合签署了合作协议,开始了一系列具有实质内容的经济社会合作。

  这种发端于民间、始于文化交流的区域合作,近年得到政府财政助力,开始有了实质性的效果。

  据仓敷市长伊东香织介绍,2015年度,仓敷市投入约3.5亿日元,用于48个流域合作项目。2016年度,投入约4.8亿日元(财政预算),流域合作项目增加到63个。比如在振兴旅游业方面,开展了整顿旅游环境,扩大吸纳外国游客的能力,邀请海外旅行社来流域参观,实现全流域免费使用WiFi等活动;梳理旅游资源,形成自然、历史、传统等若干主题旅游线路等;在区域资源的发掘和宣传方面,开展了宣传推广流域内农水产品、推广流域良好的居住环境以吸引新移民、充实流域内生育养育环境等项目。

  2015年6月,高梁川流域圈内的企业、大学和一些社会团体还联合成立了“高梁川流域学校”,采取官民联合的办法,将流域圈内自然、历史、文化、产业、景观和人等作为教材,以培养热爱乡土的杰出的未来人才。这所学校2015年度实施了14个项目,累计约有8000余人参加。


  仓敷市的移民数字

  在仓敷“地方峰会”上,一个数字引起了我的兴趣。伊东香织市长向与会者报告说,自2015年10月以来的一年间,有19个人移居到高梁川流域的市町,其中仓敷市12人,浅口市2人,总社市5人。

  相对于高梁川流域78.2万的人口,一年间有区区十几位移民迁入,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吗?如果不是刚刚从新见、高梁市一路走来,看到高梁川流域的人们对“三大消失”的担忧,还真不容易理解这一点。同日本其他地方一样,在这里,“人口消失”为“产业消失”和“文化消失”之肇端,人们对人口增减的敏感度,要远甚于住在东京的人们。何况,这19人的迁入,还是高梁川流域十市町合力“有所为”的结果。

  伊东香织介绍说,为了促使人们移居到仓敷市和高梁川流域,高梁川十市町于2015年10月在高梁川流域联合推出体验式居住:一套带厨房的房子,住一晚只要1000日元。他们还在各市町张贴海报宣传高梁川流域的生活方式、联合举办移居展览等。结果,一年间有146人尝试了这种体验式居住,并迎来了19位移民。

  此外,高梁川流域十市町在生育、养育、教育等涉及人口的诸环节上都采取了一些办法。如针对因为保育士人手不足而在一些市町存在的婴幼儿不能入托的问题,充分发挥保育士、保育所援助中心的作用,专门设立两名保育士、保育所的协调人,加强了保育士的专业进修和复职培训。在复职援助下,2015年共有30名保育士经过培训后重新上岗。各市町还采取了流域内64所社会教育设施对全流域的小学生免费,印制5万册家庭出行地图发给流域圈内有孩子的家庭等优化社会和家庭教育环境的措施。

  根据云河都市研究院提供的材料,2014年秋天以后,由人口减少而导致的地方窘境正式被纳入政府视野,人口发展成为地方振兴的首要目标。日本政府在其“长期发展愿景”和“2015到2019年度五年综合规划”中,提出在2060年前总人口维持在1亿左右水平,为此,力争把“合计特殊出生率”(指一名妇女一生平均生育孩子的人数)从2013年的1.43提高到1.8左右。

  到2020年,争取让40%以上的人认识到结婚、妊娠、生育、养育孩子是对社会的责任(2013年度为19.4%)。生育头胎前后的女性继续就业率达到55%(2010年为38%)。希望结婚的比例达到80%(2010年为68%)。

  为了达到让年轻一代安心生育的目的,必须通过实现就业来确保他们的经济来源。到2020年,地方实现年轻人新增就业数30万人,年轻一代正规就业的比例达到与所有劳动年龄人口相同水平(2013年15~34岁的比例为92.2%,所有年龄层次的比例为93.4%);女性就业率由2013年的70.8%上升到73%。

  同时扭转人口向东京“一极集中”的趋势。计划到2020年,东京与地方人口实现均衡流动,由地方流入东京都市圈的人口减少6万人,由东京都市圈往地方流动的人口增加4万人。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680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