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李振2017-04-13

  2017年2月18日,出租车司机宋祁被堵在了平洲玉器街。

  这条隶属于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桂城街道的特色老街,挤满了“粤H”(广东省肇庆市)和“粤V”(广东省揭阳市)牌照的轿车。

  这一天,恰逢平洲首场公盘。

  “这些老板都是奔着石头来的。”长年在此拉活的宋祁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这样的大场面差不多每年有20多次,因此他早已见怪不怪。

  他口中的“石头”即翡翠。

  作为国内最大的缅甸翡翠毛料集散基地,平洲大大小小的翡翠标场有9个,标场每年定期举办2~3次公盘。平洲翡翠公盘蜚声中外,特别是历年的首场公盘开标,被业内称为判断市场行情的“风向标”。

  被称为“疯狂的石头”的翡翠,曾创造每年平均升值30%~50%的纪录。但2013年后,翡翠行情急转直下,甚至出现价格腰斩。而2016年底,翡翠原石、成品件再次双双上涨,似有回暖之意。

  2017年,石头会再度疯狂吗?


  疯涨

  翡翠价格疯涨始于2005年。史书珠宝创始人史书鹏对此再清楚不过。正是在那一年,她的命运与翡翠交织在了一起。

  史书鹏痴迷翡翠多年,一直在观察和研究翡翠行情。2005年,史书鹏认为时机到了,便从一家汽车公关公司辞职,跨界投身翡翠行业。那一年,起步较晚的中国珠宝首饰市场,已经凭借1400亿元的销售总额领跑全球。

  同属奢侈品的钻石,在国际上有统一的4C标准,其价格已较为透明,每年大概有10%的上涨空间。

  而入行不久的史书鹏却曾亲眼目睹一块标价1万元的翡翠翻了30倍,“疯狂的石头”令她备感震惊,“翡翠行情好,价格一路疯涨,高档翡翠甚至升值1000%。”而商家至少加价50%,也已成为翡翠行业公开的秘密。

  在大多数业内人士看来,翡翠疯涨的根本原因在于国内经济的高速发展和原料价格的不稳定。

  中国有句俗话,“乱世黄金盛世玉”。广东省雕刻艺术研究会秘书长陈满标告诉《瞭望东方周刊》,“经济发展让百姓的生活品质大大提升,这催生了大家收藏、投资和消费奢侈品的热情。”

  实际上,在同一时段内,文玩字画和红木家具行情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上涨。

  作为最大的翡翠消费市场,中国95%的原石需要从缅甸进口,其价格波动也会直接影响国内翡翠行情。

  “缅甸方面为了从翡翠交易中掘取利益,不断收缩原石出口,在公盘上抬高交易价格。”陈满标告诉本刊记者,“供应量的减少促成了投资者的紧迫感,导致翡翠原石价格不断被炒高。”


  游资

  平洲翡翠公盘因交易量大、翡翠原石价格高而蜚声中外。曾有业内人士透露,其每年采购加工的翡翠原石多达5000吨,销售额超过20亿元。

  玉雕大师、“右一轩”工作室的陈义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一块在2010年初以40万元成交的毛料,在2012年经数次转手后中标价涨至200万元,“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在平洲翡翠公盘,只有交纳会费才能以协会会员身份参与毛料买卖,而伴随着翡翠价格疯涨,平洲珠宝玉器协会会员迅速突破了4万人。

  在陈义看来,会员中不乏投机的人,“翡翠市场比较特殊,下游的成品件交易需要时间和契机,上游原石交易所需时间较短。”

  2010年左右,游资最先进入原石市场。

  “实体经济利润低、资金回笼慢,导致大量从地产、矿山等脱离出来的游资涌进翡翠珠宝市场。”陈满标告诉本刊记者,“一批投资客掌握了大量的原石资源后进行过度炒作,造成玉器市场特别是毛料市场价格虚高的不正常现象。”

  为了炒高原石价格,投资客的手法堪称“绝妙”:同一块石头、同一拨人,左手倒右手,须臾间石头价格翻倍。

  “许多人合伙炒石头。”陈义曾见到,“有人曾以800万元的资金去竞标底价100万元的原石,就这样一下子炒高了翡翠行情。”

  更有甚者,玩起了金融的“杠杆游戏”。

  许多商户、投资客以翡翠原石、成品件向银行或金融机构抵押借贷,然后加大原石购买力度。因翡翠行情一路向好,原石或成品件倒手就可以赚钱,这也给贷款方传递出了强有力的信心——一时间,以小博大的“杠杆游戏”成为行业通行的惯例。

  一位不愿具名的珠海珠宝商向本刊记者透露,他的许多客户和朋友都曾参与这场“杠杆游戏”,“在云南,有些激进的商业银行石头抵押放贷超过了10亿元,尽管利息高达一分三。”

  一位平洲玉器街的业内人士表示,游资在全国“流窜”的情况基本类似。在他看来,这也是造成翡翠价格疯涨、虚高的主要原因。


  泡沫

  从百度搜索指数来看,翡翠行情的分水岭在2012年底:2012年12月~2013年1月,关于翡翠的搜索指数达到峰值,随后开始持续走低。

  2013年,翡翠行业开始出现泡沫的影子——投资客虽未减少,但“接盘侠”少了,一些翡翠开始变得不那么抢手。

  玉器街的翡翠商起初不以为然。中国玉器市场发展曾经历两次低谷:一次是2003年,一次是2008年。“但这两次低谷仅持续了几个月,行情就好起来了。”凯亨标场主、广东省珠宝玉石首饰行业协会会长何炬登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翡翠玉器商真正感受到泡沫已是2015年。

  原来炒得最热的玻璃种,价格跌了一半,更多翡翠的价格跌了三成。在市场上,同样一对报价30万元的冰种翡翠手镯,在不同时段的遭遇大相径庭:在2012年是抢手货,在2015年却鲜有人问津。

  陈义告诉本刊记者,毛料市场泡沫更明显。

  2016年,他的工作室以30万元的价格收到了一块2012年标价100万元的翡翠毛料,给出这个不算低的价钱还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

  翡翠价格缘何一落千丈?

  在永昌珠宝总经理黎升强看来,游资离场是个重要因素。

  “行业里都知道,翡翠价格已经虚高,在赚得盆盈钵满之后,游资肯定要撤离了。谁还肯接盘呢?”黎升强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黎升强早在2013年左右就开始警惕市场价格波动。他判断,游资撤离后行情走低,势必会导致价格战。

  按照市场规律,翡翠行情走低,价格战就会成为加速资金回笼的利器之一。

  “为了回笼资金,商家开始采取低价战略处理积压翡翠件,在恶性循环下,价格肯定会一落千丈。”黎升强坦言。

  而陈满标把价格下跌归咎于“中间商造成的伪需求”。

  “翡翠行业在急速膨胀,但货真的到消费者手里了吗?”在陈满标看来,行业里的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个答案,只是没人愿意戳破这个泡沫而已。

  “一个人因为翡翠赚钱了,会带动两个人入行。如此几何级倍增后,市场就会虚假繁荣。”他说,“貌似很抢手的货实际都积压在中间商市场——一个档口至少仓储几百件货,仅平洲4万家会员就至少有400万件货了。”


  焦虑

  2017年2月18日,平洲首场公盘如期而至。占地11亩的凯亨标场一下子涌入了4000多人,每块石头都围满了人。

  “标场变得像个沙丁鱼罐头。”此景一下子让莆田人郑文海想到了2012年开标时的盛况:彼时的标场人头攒动,成交金额动辄数亿元,人人争抢翡翠,价格一度达到历史峰值。

  但在何炬登看来,标场里人的多寡并不反映市场行情,大多数人都在观望。

  实际上,这种观望最早发轫于2015年下半年。那时,玉器大楼里开始出现卖家比买家多的“反转”。大家都十分焦虑,并迫切想知道一个问题:消费者都去哪儿了?

  平洲汇玉广场相关负责人杨芸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平洲玉器街批发为主的销售模式决定了平洲玉器街被动的命运,北京、云南作为全国最大的玉器终端消费市场,其行情直接扼住了玉器街的脖子。”

  “只要下游畅通,上游来的货自然可以贵买贵卖、便宜买便宜卖;但如果下游市场不景气,上游的货一定都不好出。”她说。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07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