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杨卓琦2017-06-15

  “‘豆腐西施’今天怎么没来?”在上海大学路的农夫市集上,一位老顾客开玩笑地问杨守跃。

  老顾客口中的“豆腐西施”是杨守跃的妻子冯静。夫妻俩一个曾是阿里巴巴的软件工程师,一个曾是新东方的英语老师。

  两人的故事如果用新媒体标题来概括的话,就是“都市白领放弃几十万年薪,辞职回家做农民。”

  然而,故事的内容并不是外人想象中的田园牧歌。


  从白领到新农人

  从白领到新农人,类似的故事如今常常在城市里发生。

  上海四叶草堂青少年自然体验服务中心主任理事易晓武是上海最早一批推动CSA(社区支持型农业)落地的人。

  2010年,环保志愿者同时也是IT工程师的易晓武访问台湾,了解了台湾的“主妇联盟消费合作社”,回到上海后,他和朋友发起了“上海健康消费采购团”和农夫市集。

  成为新农人,似乎是一件时髦的事情。据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副教授陈卫平统计,在2014年中国已有超过80个社区支持农业项目。

  冯静说,自己辞职做农业,“表面上看是为了食品安全,从更深的角度说是认可市场前景。”2013年,冯静开始在网络上售卖家乡的土特产,包括猪肉、土鸡、土鸭等,短短几个月店铺就冲了几颗钻,客户从最初的阿里巴巴同事扩展到了北京、深圳、成都等地。

  与冯静不同,自然农夫的创始人姜戈的转行则完全是一种偶然。原本做外贸生意的姜戈,2009年因为生病休养去了云南,冲动之下租了一块地,后来开始研究“可以做点什么”。在了解到福冈正信和他的《一根稻草的革命》后,姜戈觉得很有道理,开始走上了这条路。

  易晓武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最早的那批新农人多是有环保情怀的人,出于食品安全的考虑投身其中。现在情况变得有些不同。“很多人喊出这样一个口号,农业会是下一个房地产业”,易晓武说,现在各种投资都涌入农业,一方面有更多人关注农业是一件好事,但是另一方面,不少人把它想象成了下一个暴富行业。


  找地招人都不容易

  易晓武说,在投身农业的人中,没有大资本的支撑,单凭自己的力量去打拼的小农最为辛苦。

  2016年,杨守跃在上海浦东租了6亩地,开始种植有机蔬菜,有土豆、芦蒿、花菜、洋葱等,门前还有一片鱼塘养鱼养鸭。从在网上销售农产品,到自己投身一线生产,其间绕了不少路。

  2014年,杨守跃辞职后,夫妻俩一直没有明确自己的发展模式。家乡的土特产断货后,两人先是在上海郊区养鸡、养鸭,后来又决定学做豆腐。正是这一决定让他们看到了曙光,豆腐成为其敲门砖,让他们在上海打开了市场。

  在农夫市集上,冯静做的豆制品总是抢手,销售额一天最少七八百元,多的时候能到一两千元,甚至有慕名而来的顾客要求他们定点送货。

  杨守跃想,豆腐也许可以做成大生意,但之后发生的一件事让他们备受打击。虽然豆腐受欢迎,但是两人的豆腐生意没有相应的执照手续,被人举报。“我们也努力过办正规的手续,但是在上海小作坊做豆腐是很难获得批准的。”杨守跃转而开始琢磨种菜。

  种菜需要土地,“找地”并不顺利,“大的地块都被租掉了,没有闲置的”,最后他们只能以高价从农民手中租地。

  姜戈也认为拿地很困难。从云南回来后,姜戈在苏州租了60多亩土地,开始按照自然农法耕种大米,也就是不使用农药化肥,也不使用牲畜粪便。现在他希望把土地的面积加个零,但是“在江浙会有一定困难。”在江浙租地每亩要千元左右,不仅贵还不容易找到合适地块。

  姜戈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很多人现在都来找他谈合作,甚至有人要给他提供土地,但不是地点不合适就是价格不满意。“有的地在东北,虽然面积够大又便宜,但是市场接受度肯定不如江浙沪。”

  还有劳动力问题。姜戈说自己选择种大米不种蔬菜,有个原因也是因为大米种植需要的人力最少。

  冯静五一回家特意去了趟老家的蔬菜市场,希望能找到愿意来上海帮忙的人。“两个人六万元一年,包吃包住,”冯静认为自己已经拿出了能力范围内最大的诚意,但仍找不到愿意来做农活的人。


  赚不赚钱

  从2014年开始做农业,直到2017年,杨守跃夫妻两人才算真正赚到钱。两人现在赚的钱仍比不上杨守跃在新东方当老师时一人的收入,但是至少让他们对未来有了期许。

  现在他俩有两个固定的社区配送点,一个是联洋社区,一个是大学路。联洋社区每周配送三次,大学路每周一次。杨守跃将自己的目标客户拉进一个微信群,大家通过群内接龙的方式下订单,每次订单的量有多少,杨守跃就从地里摘多少菜。

  杨守跃觉得,社区直送的经营模式很适合他这种小农,降低风险的同时也能获得更高、更公平的回报。他说自己现阶段并不急着拓展新的销售渠道,“人手就这么多,地就这么大,再多根本不够供应。”

  姜戈虽然也是采用社区支持农业的方式进行经营,但他的消费者预购周期要更长,消费者与农场预购一整年的产品。姜戈会在每个月提供给消费者5公斤或者10公斤的大米。

  目前他又开始招募新一季的会员。“第一次发货计划在2017年11月,最后一次是2018年10月。”除了会员预购销售,他未来希望开拓的市场是高档餐厅。

  姜戈告诉本刊记者,农业的回报很慢,虽然他们的大米基本上都通过预购的方式完成销售,最初的投入早已收回,但资金全变成了仓库里的机器。

  其实,大部分社区支持农业的经营状况并不理想。“理想的头总会碰到现实的墙壁”,易晓武说,最初那批有环保情怀的新农人大多数已经转行,不再从事农业。

  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陈卫平曾对全国70个社区支持农业农场作过数据统计,他发现,超过一半的社区支持农业近一年的净收入亏损,36%的净收入在10万元以下,仅有12%的净收入达到10万元以上。

  易晓武接触过不少新农人,有成功的案例,但亏损的不在少数。易晓武说小农租几亩地,指望依靠不打农药不施化肥的方式耕种进而赚到钱,这么做是在逆潮流而动,“大才有规模,才有效益。”

  在他看来,杨守跃夫妇算是做得比较成功的。他总结了其成功的原因:一是两人性格互补,杨守跃有行动力,冯静有亲和力;二是两人的决心,能够双双辞职创业的人并不多;三是两人能吃苦。

  姜戈在网站上介绍自己的团队:是一群傻蛋,是一群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蛋。姜戈说,自己除了租来的田和租用的仓库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农庄,没有田园生活,没有阳关道,只有独木桥。

  每年姜戈都会去日本考察当地的农业,学习有关自然农法的一切。除了种大米,他还在云南红河垤玛的深山老林有一片茶园,茶园同样践行他的自然农法理念,不用化肥、农药,极稀种植,只采春茶,只做生茶、旧式制茶。

  不过他坦言,正是依靠主业外贸生意的支撑,他才能做这么疯狂的事情。

  杨守跃说,并不是说这个行业注定不赚钱,“你要用理性去做这件事,一定要问自己为什么不盈利。”但他也认为,这个行业会产生利润,但是不可能发大财。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15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