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刘佳璇 林丹丹 李航莹2017-06-29

  八张桌子整齐而干净地排列着,透过玻璃窗,初夏的阳光泄进来,这是一个好天气。

  2017年6月12日下午,中国盲文图书馆,第83期陶然读书会。

  “这段特别好,讲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无论外在的物质条件和环境状况如何,最终还是看人的意志状态。”主讲志愿者顾翔坐在椅上,一手拿书,一手自然地搭在桌上,她正讲解《孟子》,带着一种讲授知识时特有的兴奋语气。

  聆听讲解的读者和顾翔几乎没有目光交流,他们有的背对着她,有的低着头,有的用手指在桌上写写画画。这些读者是视力障碍者,或低视力或全盲。

  显示他们专注状态的,是他们与顾翔时不时的互动、偶尔的讨论以及听到精彩处赞同点头的动作。

  陶然读书会由中国盲文图书馆举办,纯公益性质,已持续三年半——在近年来兴起的各类读书会中,这样“看不见”的读书会是一个独特样本。

  “我们最终的目的是减少盲人的阅读障碍,培养他们的阅读兴趣和习惯。” 中国盲文图书馆阅读推广项目部主任刘正兴对《瞭望东方周刊》说,“读书会能给盲人的知识可能有限,但我们希望可以通过它由点及面,将服务推广给更多的人。”


  “有没有人帮我读一下《周易》?”

  陶然读书会的缘起,和一位叫纪凤祥的盲人读者有关。

  2013年年末,纪凤祥询问刚刚成立两年半的中国盲文图书馆:“有没有志愿者能帮我读一下《周易》?”他读了盲文版,但盲文是拼音文字,有太多同音字无法辨别,《周易》更显艰涩,即使已下了工夫,纪凤祥仍读不懂。

  刘正兴询问了其他盲人读者,发现这绝非纪凤祥的个体需求。“那咱们就找一些志愿者来给大家读。”

  2013年12月3日,中国盲文图书馆举办第一期陶然读书会,此后每半个月举办一次。

  《周易》成为陶然读书会的第一个读本。彼时的形式很简单,志愿者一字一句照书本念,盲人读者在下面听。李东生是最早参加进来的盲人读者之一,他对本刊回忆开班时的场景,“整个屋子里头基本上都满了”。

  陶然读书会定下“阅读传统经典,倾听当下新知”的宗旨,阅读文本以国学经典为主。盲人读者们虽有强烈热情,但最初照本宣科的形式并不那么有效,读书会于是开始寻找具有专业知识和讲解能力的志愿者。

  2015年年底,顾翔从一个微信群获悉中国盲文图书馆征召志愿者的消息,她投了简历,很快得到回复。有企业管理培训的经验,同时在中国中医药大学学习中医——顾翔的专业背景与读书会需求完美契合,于是成为了这里的主讲志愿者。

  顾翔白净清瘦,但精力充沛,声音高亢,她认为“自己的声音是可以做点事的”。

  最初加入时,陶然读书会有个听国学讲座录音的板块,顾翔负责听完后归纳内容。参加读书会的盲人读者都是中老年人,“录音再好,听着听着人就昏沉了,我讲解时大家就会认真听。”顾翔对本刊记者说。

  陶然读书会由是确立了讲读模式,由主讲志愿者带读国学经典,从《黄帝内经》《庄子》到《孟子》,每次阅读两百字左右的精选段落,辅以大量讲解。顾翔会把经典篇目对应进日常,她引用《庄子》的典故,说:“道在屎溺。”

  参加读书会的盲人读者口耳相传,读书会的知名度扩散开来。据刘正兴介绍,经常参加的读者有一百多人。

  相比其他读书会,陶然读书会有鲜明的公益服务特点,其内容和形式会根据盲人读者的需求作出调整。

  如今陶然读书会确立了“国学经典+时事热点+现代文阅读”的形式,“因为不少盲人读者反映,他们了解国内外时事的渠道有限,时间相对滞后。”刘正兴说,而后来添加的现代文读本,也是依读者兴趣,选择了《问中医几度秋凉》。


  “我对知识如饥似渴”

  一个下雨天,顾翔按照约定前往陶然读书会,她以为这样的天气对盲人读者来说出行不便,应该没什么人。

  “结果我到这来了,大家都等着我。”那场面让顾翔感动,她没想到盲人读者有如此高的投入热情,“我后来知道他们有的住得很远,可见这里的号召力还是很强的。”

  事实上,视力障碍者有强烈的阅读需求。无论是先天失明还是后天失明,受访的盲人都显示出对知识的渴求。

  71岁的邵希国3岁时因一场感染性疾病导致全盲,他在盲文学校读到中学毕业。邵希国对本刊说,来读书会之前,他获取知识的渠道是盲文书籍。

  不过,像邵希国这样可以阅读盲文书籍的盲人并不多见,中国盲文图书馆一位工作人员曾对媒体说,目前全国盲文识字率偏低。另外,盲文图书总数较少,且阅读经典时,盲人也会遇到类似于纪凤祥读《易经》时的阻碍。

  “我对知识如饥似渴。”盲人读者赵安永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2005年起,赵安永因虹膜炎、青光眼和视网膜病变导致失明,然而,他像是在和命运较劲,眼病严重时,仍拿着15倍的放大镜读书。

  类似于赵安永这样的半路失明者并不认识盲文,平常会通过手机音频软件听有声读物。

  “读有声读物时还是特别枯燥,跟读流水账似的‘哗哗哗’一念,不理解的其实还是不理解。”李东生说,“在读书会就特别方便,不理解的就问老师。”

  盲人读者的阅读兴趣点不尽相同。纪凤祥偏爱《周易》,听完《周易》便很少再来;邵希国从事推拿,觉得《黄帝内经》对工作有帮助;赵安永热衷于历史的厚重感,喜欢《孟子》舌战群雄的故事。

  相较于有声读物和读屏软件,读书会的灵活性和现场性,让盲人读者吸取知识的效果更好。李东生说:“对有条件的人来说,读书会可能不太重要,但是对于视障群体来说则是必要的。”

  刘正兴坦言,整体而言,盲人群体的平均受教育水平并不高,尤其是中老年视力障碍者。

  顾翔在陶然读书会讲读国学经典文本时,虽然尽可能进行生活化讲解,但其实一些扩展性的引述并不浅白。

  顾翔说:“不管什么知识水平起点,最终我们都能够一起互动,同在同感。对于盲人朋友来讲,(以读书会形式来)接收和理解经典文本完全没有劣势。”


  “有那么一句话,‘同病相怜’”

  陶然读书会为盲人带来的不只是知识上的收获,它同时是一个交流平台。

  刘正兴认为,由于视力障碍者看不见或者看不清,所以格外健谈,喜欢交流:“我们读书会的书友之间比其他的读书会要紧密得多,他们也更熟悉。”

  面对失明,李东生和他的很多盲友一样经历过自我抗争。少年时代,李东生查出先天性视神经乳头缺陷,这是一种无法治疗的眼底病变,光感和色觉会不可逆地退化。

  “怎么这么倒霉”的念头萦绕在李东生脑子里,视力问题带来不可避免的自卑,但在读书会中这种自卑感消失了:“有那么一句话,‘同病相怜’。这里没有社会上感受到的压力。”

  多位受访者都提到了盲人出行时的压力,这种压力除了视力障碍导致的出行不便之外,更多时候是由“残缺”和“不同”带来的心理负担,隐形的压力可能来自健全者悄声的耳语,甚至也来自过度的关心。

  不过读书会的氛围不一样。顾翔说:“他们每次相互见着,心里都觉得挺踏实的。”

  读书会开始前,中国盲文图书馆的服务志愿者张宇红招呼着走进来的每个读者:“来啦!快坐!”她是一名退休教师,负责在读书会上进行导盲服务,以及接送盲人读者。张宇红和盲人读者相互熟悉,彼此接触时的样子就像老街坊碰面。

  因黄斑裂孔导致低视力的张瑞琴对本刊记者说:“我就是喜欢这里人好。”由于视力问题,张瑞琴其实很少出门,对于她来说,参加读书会是从闭塞的生活中走出来、忘记日常烦忧的方式。

  “人生往往会开个玩笑。”在读书会,李东生遇到过壮年时突然失明的盲友,种种自我抗争的经历不一而足。“我们会交流生活上的经验,很多人生活安排得都很好。”李东生认为,这种彼此的激励,是除了阅读之外读书会的“附加吸引力”。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695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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