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易丹2017-07-13

    近期,87版《红楼梦》剧组开播30周年再聚首,贾宝玉的扮演者欧阳奋强形容“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也是最全的一次纪念活动”。

  “不可逾越的经典”,“中国电视剧史上的绝妙篇章”,时隔30年,当年风华正茂的少男少女、正值盛年的幕后主创们,如今或已天命之年,或已华发丛生,或已不在人世。但红楼一梦的余响,仍让许多人“但愿长醉不复醒”。一场始发于1987年的“文化科普”,成为了一个时代的群体记忆。

  很少有一部剧,观众苛刻地要求演员不仅仅只是表演者,其个人生活原型也要高度雷同于她所演绎人物的形象、气质、神态……乃至该剧主演病逝以后,昔日同行每重聚一次,就与观众人戏难分地“同悲”一次。

  一部电视剧,为何有这样非凡的艺术魅力?


  文化乡愁的寄托

  上世纪80年代,被喻为继“五四”之后中国的第二次文艺复兴时期。物质相对匮乏,人文氛围却纯粹浓厚,文艺青年们不读诗无以言。正是在此时,87版电视剧《红楼梦》隆重登上了中国电视剧艺术舞台。

  导演王扶林拍《红楼梦》的初衷很简单,他发现经过70年代,“读书无用论”使得很多人都不读书了,于是想借助影像更为直观的影响力,向大众普及经典文学名著。

  为力求把握原著精髓,电视剧《红楼梦》的创作动用了重磅红学大师,一经播出便掀起红学普及的热潮。

  87版《红楼梦》极大地填补了那个年代没看过小说原著的人们的精神空白,给当时的社会民众带来了深刻的思想震撼和人文洗礼。

  罗曼·罗兰说,艺术的伟大意义,基本上在于它能显示人的真正感情、内心生活的奥秘和热情的世界。《红楼梦》构建了一个大观园的青春女儿世界,塑造了至情至性、至灵至美的人物群像。

  在那个弘扬个性、诗歌盛行的年代,《红楼梦》里所塑造的最重要女主角林黛玉就是个才华横溢、个性突出的诗人。

  “五四”运动后,在来势汹汹的“西学”面前,中国古典文明屡次被撕裂。上世纪80年代初期,中国人对于自身文明的焦虑与渴望前所未有地高涨。

  87版《红楼梦》尽力还原了原著中对传统文化的呈现,包括中国传统礼俗、宗教、园林、工艺、医药、戏曲、诗词唱和、饮食烹调、茶道,等等。古典的园林,古典的器物,古典的服饰,古典的人物说着《红楼梦》特色的古典话语,演绎着痴痴狂狂的古典式感情,配着古典的音乐——多重古典高度交融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虚实相生、具有现实意义的中国古典美学世界,也影射了整个80年代中国在传统文化上的“太虚幻境”。

  值得一提的是,纵然汇集了当时最权威的红学专家顾问团,87版《红楼梦》播出后并未逃脱众多学者的学术质疑。当初很多读者也并不买账,他们认为自己心目中的《红楼梦》更神圣。

  从登堂入室的学者大家到乡间田头的农夫村妇,全民热衷讨论87版《红楼梦》,开拓了古典文学的大众普及工作。

  而到了现在这个信息多元的时代,很多人没耐心品读经典,对文化艺术的心也没那么虔诚了。人们怀念的不仅是87版《红楼梦》,也是当时的文学艺术讨论氛围,《红楼梦》成了中国人文化乡愁的一种寄托。


  精雕细琢的工匠精神

  词、曲、意精心融合在波谲云诡的四府风云之中,大起大落的宿命轮回里,却有着细腻入微的人物群像;975个原著人物,被浓缩成了153名草根演员的真情出演。

  87版《红楼梦》之所以难以超越,就在于这些精雕细琢之处。

  20世纪80年代初,名著改编电视剧,并无蓝本参照。建组、改编、选角,在资金与人才捉襟见肘的当时,每一步都要顶着巨大的压力。87版《红楼梦》的背后是一个庞大的“专家”团队,有历史学家、民俗专家、红学家、戏曲理论家、建筑学家、文学大咖。

  林黛玉扮演者陈晓旭曾描述过红楼学习班一天的课程:“每天上午,老师带着我们到圆明园,练功、练形体;下午,邀请红学家来讲课,分析《红楼梦》中的人物,当时,冯其庸、蒋和森、李希凡这些知名的红学家都来讲过课”。

  所有演员们最难忘的一段时光,最终成就了大观园处处“琴罢倚松弄鹤”,女眷们个个“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写实画面。

  在日后的拍摄经历中,王扶林感慨“做这件事,需要激情和眼光;但要坚持下来,更加熬人、更见真心”。

  三年中,众多演员们以每人每天不足5块钱的伙食标准吃住在一起。几百个演职人员仅有两个男、女卫生间,紧张的经费却没有降低拍摄的标准,剧组在北京市宣武区按照原著的描绘,设计建造了大观园;在河北正定县建造了宁国府、荣国府和宁荣街。秦可卿出殡、元妃省亲两场最壮大的场面,在导演“纪录片式”的拍摄手法下,完美地一次拍成。

  不拍戏的时候,大家就一起下棋、看书。演员和导演一起研究剧本,讨论表演的细节。导演常常在化妆的时候,就要求演员开始酝酿感情,以求达到最佳演出效果。

  相比时下影视剧拍摄时常“一套戏服百家穿”,当时《红楼梦》在经费紧张的情况下,该用的道具细节上毫不含糊,手绢、团扇都是上百种,衣服多达两千多种。

  发型师杨树云不单是化妆师,也是有着深厚古典文化底蕴的敦煌文化专家。为了使演员演出古代女孩眼神里的含蓄、害羞和内敛,杨树云在演员们耳朵上方编两个小辫子,拉向脑后固定住,眉眼就被吊起来了。因为头发扯得头皮发疼,演员只能低头颔首,抬眼看人,古典韵味就出来了。

  有人问王扶林,如果让他现在再接拍《红楼梦》,是否还能拍出经典。

  虽然王扶林今天对《红楼梦》的理解比当年要深刻得多,但他却坦率地回答:不能,因为创作环境变了。

  最近几年,国内影视剧市场迎来了爆发式增长,然而“萝卜快了不洗泥”,一些影视剧的制作水准、内容品质,频遭观众吐槽。

  2017年上海国际电影电视节期间,多位影视从业者重提“工匠精神”,学者戴锦华认为,工匠精神最基本的内涵是创作者与作品之间要有一份朴素的爱,谈论工匠精神是在谈论影视创作的“底线”,我们现在要“在底线上起跳”。

  对比国产影视剧近年来呈现出的一些令人尴尬和难堪的“奇观”,艰苦创作条件下的87版《红楼梦》却呈现出了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这是人们今天怀念它的又一原因。


  戏梦难分的“奇缘”

  除了极大地传递了原著本身的人文精髓,87版《红楼梦》还有一个最奇之处是“戏外人生更如戏”,编剧演员观众和读者一起化身为作者笔下的红楼梦中人,把著作者的情感打进了自己的情阈里头。

  我们从一部戏中看到了万物众生无一难逃的时运之“幻”,也从戏外看到了演员们历经岁月变迁后,人生各自起伏的命运之“幻”。

  史湘云的扮演者郭霄珍,戏后一心想留在北京,却因考试失利,后续参演的电视剧反响平平,无奈之下只好回到了安徽教黄梅戏。这和《红楼梦》中心高气傲的史湘云终因家道中落而落入风尘,颇有几分相似。

  戏里戏外,演员们在精神与思想上的修行,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2017年6月17日,87版电视剧《红楼梦》开播30周年再聚首纪念音乐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当王熙凤扮演者邓婕“丹唇未启笑先闻”,当林黛玉的配音演员张海玲叹“好生奇怪,何等眼熟至此”时,仿佛时空穿越,30年只是弹指一瞬。

  音乐会尽了最大可能召集当年全剧组成员,舞台上的“宝哥哥”饱含热泪反复强调:“今日,就当远别重逢!”而剧中的黛钗扮演者,“玉”因早逝人间无踪,“金”因突病不能到场。

  “好一场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观众唏嘘,奇就奇在,演员演活了《红楼梦》中的某个人物形象,一生的命运竟成了这个人物的投影。

  “聚散浮尘,尘缘俱幻”,这种现实之幻的无常更让观众一厢情愿地相信,是冥冥之中戏梦难分的“奇缘”,让这拨演员在上世纪80年代用他们一生的命运,造就了中国电视艺术史上的一座高峰。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698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