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杨天2017-07-27

  上海市杨浦区伟康路129号对面,夹在两个小区之间的一块狭长地带,曾荒废闲置多年。经过一年的打造,如今这里被命名为“创智农园”,是刘悦来团队践行理想的一块“试验田”。现在,这里已变身为上海市第一个位于开放街区里的社区花园,积攒了相当多的人气。

  自2014年开始,同济大学教师、景观设计学者刘悦来和他的团队在上海中心城区陆续建成了数十个不同类型的社区花园,用各种各样的可食植物和香草野花等替代常规城市绿化。

  刘悦来有一个宏大的目标:希望在2040年之前,在上海能够建设2040个社区花园,将城市变为“食物森林”。


  处处可变花园

  “社区花园”的概念本是舶来品。100多年前,欧洲人就开始认领社区附近的土地,种植喜爱的植物。栽种和培育的过程,让居民收获喜悦的同时,也增进了邻里间的交流,由此延伸出的各项活动则让社区更加生机勃勃。

  刘悦来将社区花(农)园视作社区营造的有利载体。“在国内,相比欧美,因为大多数人还是住公寓,一般没有私家花园,所以社区农园更符合我们国家的居民居住特点。”刘悦来告诉本刊记者。

  供居民耕种采摘的“一米菜园”,供市民“闻香识草”的香草园,供孩子们尽情玩耍的沙坑和松树皮堆成的锻炼场……“创智农园”种植了超过200种花草和农作物。

  自从有了这一方“宝地”,附近的居民便越来越多地汇聚于此,甚至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远方朋友。播种、翻土、施肥、收获……不少都市人的田园梦在这里得以实现。

  上海宝山区中成智谷的火车菜园,是刘悦来团队更早的尝试。这个位于火车铁轨旁的菜园,由一片7亩多的废弃荒地改造而来。铁道边被种下了蚕豆、油菜、蓝莓、桑葚、枇杷、丝瓜等,园区里草坪割下的草就铺在地里,作为肥料,使得这些作物旺盛生长。

  每到春天,铁道沿线大片金黄的油菜花会随风摇曳,此时,大人们就带着孩子来收菜籽,大家在里面分拣枝干、收集菜籽,之后送去郊区榨油。

  在刘悦来看来,社区花园可以在很多地方实现,可以是工作的园区,可以是每天走过路过的街区,可以是生活的小区,也可以是孩子们接受教育的学校。

  而在他的电脑中,一张“食物森林”的分布图不断被刷新,越来越密集的社区花园建设,表明他的理念正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

  上海市徐汇区凌云街道副主任解蕾就是这越来越多的人中的一员。几个月前,正苦恼于梅陇九村环境整治的解蕾,了解到了刘悦来建设社区花园的故事,这让她眼前一亮。

  慕名来到“创智农园”拜访刘悦来时,她正赶上了复旦大学教授于海在这里主持沙龙活动。那一天,于海一边现场演绎他的于式红烧排骨独门秘法,一边由此阐述食物与人、人与社区的关系。

  美味的红烧排骨,屋子里热闹的氛围,园中郁郁葱葱的植物美景——解蕾觉得这就是她想象中社区该有的样子。

  于是,梅陇九村的社区花园——梅园,成为了刘悦来团队最新完成的作品。


  打开一扇“魔法门”

  对于社区花园能否建好,居民们也曾有过不解和质疑。

  刘悦来曾在浦东新区塘桥街道金浦居委会进行过一次“有意思”的实验。他发动志愿者们与社会和社区爱心群众,将一个个丰富多元的小花箱,置放在社区公共空间内,希望能让更多的社区居民参与到植物的养护中来,引发大家对公共空间的关注,共同参与到社区环境建设中来。

  “当时就有居民告诉我们,这里可能放不久。因为这些盒子很漂亮,里面的花也很不错,可能会被人惦记。”刘悦来说。

  果然,三天后,两个盒子里的土和花都不翼而飞。

  是将这些花箱撤掉还是补充新花?刘悦来团队在两难中作出了第三种选择——在社区进行免费培训,一步步教居民怎么做土,如何育苗。

  “居民对培训的参与度很高,培训之后,这里的土和花没有再丢过。反而有更多的居民愿意把自家的花拿过来交流。”金浦居民区党总支书记袁志敏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因为是由居民从家里带来的,它可能不像一般的一米菜园那么整齐,也没那么美观,但是它很有温度。每天走过的居民,有时候因为一朵花的盛开,有时候因为一颗果实的挂果,会高兴地在这里指指点点,这也促成了大家一起交流。”

  刘悦来为这里取名“疗愈花园”,因为在他看来,植物就有这样的疗愈功能,能够涤荡人心,给人们带来快乐。

  在“创智农园”建设之初,刘悦来曾征询附近居民的意见,能否打通农园后面的围墙,让附近两个小区的居民,只要几步路就能走过来。但当时,对社区花园还没有概念的居民们纷纷投了反对票,围墙最终没有被打通。

  让刘悦来没有想到的是,“创智农园”运营几周之后,一位从事艺术的年轻人,在墙壁上画了一扇“魔法门”。这对于一个公共空间来说,也是另一种意义的开放了。

  类似的情况也曾在梅园发生。梅陇九村党总支书记王海燕对本刊记者回忆,小区里有一位居民,从梅园建设之初就有种种不满,认为这又是“面子工程”,还会扰民。

  梅园建成后,一次小区里组织亲子活动,让大人们带着孩子在梅园里认识各种植物,用树叶作画,大人和孩子们玩得都很开心。

  “那位居民一直在旁边围观。活动结束后,他主动向我竖起了大拇指,连连说梅园好,我们的活动好,还说下次有活动也要带孩子来参加。”王海燕说。


  自治管理的理想

  早在2014年探索社区花园建设计划时,刘悦来就发起成立了一家以自然教育与体验、永续设计以及社区营造为主的服务机构——四叶草堂。

  随着社区花园一座座建起来,越来越多不同的机构和组织也成为了四叶草堂的合伙人,他们中有街道居委会、区绿化局、园区开发商、郊区农场主、农副集市发起人、农业专家,等等。

  一种以社区花园为代表的城市微空间更新营造机制正逐步建立起来。

  “我们现在在上海已经做成了16个项目,今年还有近50个项目在建。我们团队的工作人员不多,光设计都做不过来,更不用说现场营造。”如何让社区花园实现居民自治管理,是刘悦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据刘悦来介绍,“创智农园”每天都要安排专人值班。值班人员负责维护巡查,观察农作物生长情况,如有虫害或衰败及时处理或报告,等等。每天下班前填写值日记录。

  住在附近小区的李玉兰退休后经常来到农园,并主动成为了这里的志愿者。刘悦来希望李玉兰们越来越多,他理想中的状态是:未来,当社区居民越来越熟悉这片农园时,专职的值班人员就基本可以“退场”,由小区居民自治管理。

  梅园里社区花园的自治管理,因为有了街道和居委会的推动,变得容易了许多。王海燕说,他们社区原本就有一个名为“花卉雅轩”的花友会,这些爱好园艺的居民自觉承担了管理社区花园的责任。

  不仅如此,居委会还在社区的孩子中组织了小小志愿者,给他们每人派发了红袖章。原本调皮捣蛋,破坏花园的孩子们因此变成了社区花园最忠实的维护者。

  在自己居住的小区里,刘悦来也在实践着他的自治理念。小区里一片60平方米的背阴地,原本杂草丛生,经过他和几个懂园艺的居民巧手改造,种植了适合在树荫下生长的苔藓、蕨类等植物。刘悦来曾在这里撒下了一把二月兰的种子,当白色花朵盛开时,小区居民们纷纷拿出手机拍照留念。

  刘悦来为花园取名苔藓花园,并建了一个花园的微信群。通过扫描花园门口的二维码,慢慢有很多的小区居民入群,原本不认识的邻居们在群中开始渐渐熟悉,聊得热火朝天。

  “身边的自然,都市的田园,自组织系统,未必完美的营造,恰恰是我们自己成长的机会。”刘悦来说。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15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