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林之2017-08-24

  雷峰塔,无论在与不在,总是让人念念不忘。

  1924年9月25日下午,西湖南岸一声巨响,雷峰塔颓然倾倒。据当时报纸报道,尘埃蔽日,鸦雀满天,杭城万人空巷,争看热闹。

  2002年雷峰塔重建,新塔恢复了最初的模样。簇新的外壳让杭州人感到陌生。他们怀念那座残缺的古塔,那个站在夕阳下的“老衲”,离尘世如此之近,又那么遥远。


  “我始终感觉到它的存在”

  一个生活在杭州的美国小女孩给自己取了一个中国名字:鲍金美。多年以后,鲍金美依然深深铭记着那次雷峰塔探险。

  1920年的某一天,小女孩鲍金美钻到颓败的雷峰塔里面去玩。那天她跟着父母来到雷峰塔:“从近处观看,比远处更能领略雷峰塔的雄伟和苍凉。我们可以向上看见塔边的裂口,表面长出了野藤和灌木丛,甚至还有小树,小鸟在上面筑巢,飞进飞出……这座塔已是废墟,没有可以进入的通道,也无人往里进了。里面究竟什么样?”

  对一个6岁的小女孩来说,这座东方古塔充满了神秘感。在爸爸的帮助下,她攀上塔身,从一个缺口处进入塔的里面。“里面所有的建筑结构都没有了,我好像置身于一座巨大城堡之内,寂静、神圣……四周和上方,有亮光,从藤蔓和枝叶遮蔽的空隙里透进来。顶端有个大洞,透过它,我看见遥远的天空。不知为何,这个破洞使我感到悲凉。大家轻声交谈,似乎不愿打搅什么。我们玩笑地谈到,脚下什么地方囚禁着白蛇,她会为此发怒吗?”

  这是一个令人敬畏的地方,她清楚地记得,站在塔里向上眺望时,突然产生了一种与世隔绝之感——全然脱离了刚刚所在的外部世界。

  鲍金美的回忆,让我们在今天依然可以看到那座消失的残塔。

  四年后,雷峰塔倒掉了,而鲍金美说,“我始终感觉到它的存在。”是的,杭州人也同样懂得它的存在。


  一把火烧出雷峰夕照

  西湖南岸有一座很小的小山,只有几十米高,也就是一个小山坡而已,它因为一座塔而著名,塔名雷峰,小山亦名雷峰。

  一千多年前,吴越王钱俶因为一位王妃生了儿子而对佛心生感激,建造了雷峰塔。最初它叫“西关砖塔”,吴越王建城时城西的城墙沿湖而筑,西关,大约是西面城门。塔位于城西,故称西关砖塔,史料中也有称“皇妃塔”的。

  最初的塔身是楼阁式的,八面七级,华丽非常。1555年倭寇入侵,疑塔内有伏兵,纵火焚塔,一把火烧去了外部的木构廊檐,只剩下砖体塔芯。

  没想到,这一把火却造就了之后四百多年里的另一种风姿,那就是“雷峰夕照”——夕阳,暮山,晚湖,熏风,一座颓残的古塔,似老衲立于湖岸的婆娑藤树之中。大火过后,原先的青灰色砖块,竟然成了红色,与夕阳相辉映。于是,夕阳之下一座状如“老衲”的残塔,有了另一种苍凉幽远的意境,而残塔与夕阳的对话,与“雷峰夕照”的名字如此契合,更增添了它的美誉度。


  千年不衰的绝笔

  雷峰夕照是西湖十景之一。西湖十景,一组千年不败的经典镜头:雷峰夕照、南屏晚钟、三潭印月、苏堤春晓、花港观鱼、平湖秋月、断桥残雪、柳浪闻莺、曲院风荷、双峰插云。

  老杭州人即便是引车卖浆者,说起晚钟夕照残雪风荷,也是琅琅上口如数家珍。

  西湖十景最初是南宋画院的题名山水画。几百年前的南宋多灾多难,然而,当时的艺术却极为兴盛。宋室迁都杭州后重建宫廷画院,南宋的名画家大都出于画院,有姓名可考的画家就有近120人。南宋皇帝也很有雅兴,常常亲自命题或点评,这所存在了100多年的宫廷画院,领导着当时的艺术风尚,在绘画史上留下重要的一页。

  跟着朝廷南来的大批文人聚集到了西湖,淡妆浓抹的西子湖令文人们情不自禁。于是南宋画院有了题名为“西湖十景”的西湖山水画,将西湖的点睛之处重笔勾勒。

  西湖这篇大文章,到南宋时终于定下了标题,选好了调式。一个王朝覆灭于西湖的温柔之乡,却为它留下了千年不衰的绝笔。

  雷峰塔已经倒了近百年,可是在杭州它依然是知名度最高的景点,西湖景致中大多描绘一种随时随地随意而生的情境,相较之下,由古塔和夕阳构成的意境,便更具有一种传达久远情怀的姿态。夕阳就醉在这样的湖岸边。难怪杭州人念念不忘这一座消失的宝塔。


  在传说中岌岌可危

  雷峰塔后来的名头响亮到中国无人不知,是因为《白蛇传》的故事,它在这个著名的故事里担当着重要角色。

  雷峰塔本是一座佛塔,却衍生出文学、戏剧、绘画、传说等多种文化样式;它沉默着,却又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它成了一个中华传统文化的高地。

  一个春天,千年修炼得道的蛇仙白娘子来到杭州,在细雨飘飞的湖上,邂逅平凡的药店伙计许仙,两人相爱结婚。白娘子虽有凡人没有的法术,但她只想做一个平凡的人间女子,可是人妖之恋注定是不平凡的,法海愤然代表人间的世俗社会来审判这一场婚姻,并加以惩罚。在白娘子与许仙的爱情故事里,雷峰塔是最后出现的角色,威力无比,将既不守仙界规矩又不合人间道理的白娘子镇压在塔底。

  民间故事在流传了几百年后,其中象征的意味会越来越浓,雷峰塔就是如此。最初,它是象征着法力无边的镇妖之塔,慢慢地,大众同情心开始倾斜,许仙与白蛇的人妖之恋成了反抗封建的壮举,塔总是会倒的,白娘子总有出来的一天,虽然这是一种在现世不能实现的希冀。

  但渐渐地,人们的希望从漫无边际的来世变成有望实现的某一天,有民谣在坊间传唱:“西湖水干,雷峰塔倒。”这一天或许就是明天。

  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缘故,杭州的三座古塔中,六和塔、保俶塔随毁随修,而雷峰塔,自从有了白许传说后,却再也没有修葺过,它在咒语般呢喃了数百年的传说中,岌岌可危。


  是经砖,非金砖

  1924年9月25日,雷峰塔轰然倒塌。当日,俞平伯正在对岸的俞楼。

  孤山与雷峰塔隔湖遥遥相对。孤山路32号是晚清国学大师俞樾的旧居,人称俞楼。此楼门临西湖,背靠孤山,楼旁有苏东坡为纪念欧阳修而筑的名泉“六一泉”,开窗便可吸纳西湖之清气、历史之薰风,百年前就有“行到白沙堤尽处,居然人尽识俞楼”的美誉。

  1924年,俞樾的后人、著名红学家俞平伯在这座楼里小住,称它是“只为西湖盖的小屋”。

  那日下午,俞平伯正在楼里与人下棋,突然听到四妹尖叫“塔倒了”。等他赶到楼外,湖对面已无塔影,他懊恼不已,立马到湖边,乘船赶往湖南岸。

  等他赶到,已是傍晚。只见周遭人声鼎沸,万头攒动,他“从樵径登山,纵目徘徊,惟见亿砖累作峨峨黄垅而已。游人杂沓,填溢于废基之上,负砖归者甚多。砖甚大,有字者一时不易觅”。俞平伯只好“手取一无字残品、横贯有孔者归,备作砚用”。

  一个月后,废墟堆成的小山上,又涌来大批孙传芳部队的官兵拣选宝物。上个世纪20年代,是军阀混战的年代。奇怪的是,9月25日那天,正好是北洋军阀孙传芳率兵进入杭州,杭城易主,城里人心惶惶。谁料想到了下午,一声巨响后西湖南岸一片黄烟弥漫,烟消雾淡后,一座耸立了千年的古塔竟不知去向。都说这是孙传芳的凶兆,不到三年,孙兵败退出杭州。

  雷峰塔早晚要倒的。

  民间流传塔砖可以辟邪,因此经常有人偷偷挖了塔砖拿回家去。塔倒了以后,“金砖”流言四散,更多人去挖砖寻宝。其实那是“经砖”。当年吴越王建塔时,在一些塔砖的空芯里秘藏经卷,这种粗如拇指、长约两寸的经卷,外层护以绢套,插藏于砖孔之中。俞平伯在回家的路上见到“村姑髻窦充以经卷”,历经千年的经卷,如今被姑娘们捡来作为饰品戴在头上,俞平伯痛心疾首,但又无可奈何。

  当时,雷峰塔的倒塌与那些神秘经卷的流向,成为城内外最热门的谈资。那些现存最早的木刻印刷品,渐渐地身价飙升,有一年,上海南京路某店出售一张雷峰塔塔砖经卷,标价2000块银圆。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07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