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于峰2017-09-14

  在南京生活,如果初识一位新朋友,常常能够听到一句开场白——“我是南京人,我是老城南!”

  也只有住在城南,或者出身城南的南京人才会如此骄傲地宣示。

  一句“老城南”,洋溢着的是自豪和荣光,因为在南京这个城市将近2500年的历史上,城南始终扮演着南京文化之源的角色,始终是南京本土文化的代名词,至今依然保留着最原汁原味的老南京民俗文化与生活图景。


  “城周二里八十步”的小城堡

  老城南人的优越感,可以追溯到2489年前的一座小小城堡。

  公元前472年,持续数十年的吴越之争,终于以越国灭掉吴国而画上句号。南京的这片土地,在当时虽然属于吴国,却几乎是一片蛮荒之地。越国的政治家、军事家范蠡来到南京,出于军事驻屯的目的,在秦淮河边长干里建造了一座“城周二里八十步”的小城堡,名为“越城”。

  越城是南京历史上第一座城池,后人将它的出现视为南京建城历史的开端。

  历经两千多年,越城的地表遗迹早已荡然无存,但它的历史坐标却大致清晰:南京城南中华门外雨花路西侧一带的高地上。

  据南京本地媒体的报道,南京市文物部门已经开启了对越城的考古发掘工作,将来的越城旧址上会建成一座大型的考古遗址公园。

  越城的出现,使得日后成为南京城南的区域开始了垦殖,但发展的速度极其缓慢。这一局面直到第一个定都南京的王朝——东吴——的时代才得到改观。

  公元229年,孙权称帝,不久正式定都建业(南京)。吴都建业的城市格局雏形初现:宫苑禁地位于如今南京城中珠江路、北门桥一带,居民区则位于城南内秦淮河(十里秦淮)两岸,两者相距甚远。


  城南繁盛无断绝

  史料记载,东吴时期的城南,就已是市廛栉比,灯火万家。左思《吴都赋》对此有精彩的描述:“开市朝而并纳,横闤闠而流溢。混品物而同廛,并都鄙而为一。士女伫眙,商贾骈坒。纻衣絺服,杂沓傱萃。”

  城南的繁盛,从东吴开启,此后历代从无断绝。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东晋至南朝,秦淮河畔居住着王谢世家这样的豪门巨族。

  隋唐时代,南京的地位虽然被人为贬抑,但城南依然是热闹喧嚣的繁华商业区。彼时李白到南京,留下的十余首佳作,大多作于城南,如取材城南长干里市井生活的《长干行》,其中的名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催生了“青梅竹马”的浪漫成语。另一首经典之作《登金陵凤凰台》的凤凰台,就位于如今南京城南门西地区。

  1368年,朱元璋定鼎南京,建立大明王朝,京师南京迎来空前大规模的城市建设,形成了规划明确的三个功能区:城东皇宫和中央机构府署区;城北军队驻防区;城南商市和居民区。

  如今我们习称的老城南格局,也在明代基本确立——明城墙以内、中华门以南,水西门(三山门)以东、通济门以西,白下路、建邺路以南的老城区,以夫子庙和十里秦淮河为核心的广大城区。

  也有人狭义地将老城南定义为以中华路为轴心,建康路升州路以南的两片区域:中华路——中华门以东区域,称为“老门东”;中华路——中华门以西的区域,称为“老门西”。

  被称为“南京版《清明上河图》”的《南都繁会图》,相传为明代著名画家仇英所作,这幅巨画长达355厘米、描绘了1000多个不同身份的人物,其记录的,正是明代南京城南十里秦淮两岸富庶热闹的市井图卷。

  有明一代,徐达、汤和、李善长、顾起元、沈万三等著名人物都居住在南京城南,秦淮八艳的传奇也在这里上演,城南记录了古都南京太多悲欢离合。

  清代,城南在南京城市格局中依然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江宁府衙、上元县衙、江宁县衙均于城南;拥有20644间号舍的江南贡院,是江苏、安徽、江西三省乡试举办地,是万千学子改变人生命运的“战场”。

  清代城南的熙攘和喧闹则被吴敬梓写入《儒林外史》中。在这位布衣文豪的笔下,城南的菜佣酒保也有与生俱来的“六朝烟水气”。


  荟萃历史文化景观

  如今的南京城南,占地约20多平方公里,在南京市区版图中所占比例并不大,但这片区域浓缩了南京的精华,荟萃着这个城市最具特色的历史文化景观。

  全长超过26公里的南京明代城墙,被誉为“天下第一城垣”,是全世界现存最长的古代城墙。

  明代初年,朱元璋定都南京,兴建“高坚甲于海内”的明城墙,在城南设城门三座,分别为三山门(后改名为水西门)、聚宝门(后改名为中华门)、通济门。

  中华门保留至今,其瓮城极为完整,为我国现存最大的古代城墙瓮城。

  对于城南人来说,中华门具有更加特殊的意义。它位于城南的南部正中,老南京更习惯叫它“南门”。南门和中华路是重要的地理界线,将城南划分为“门东”和“门西”两个区域。南门的瓮城以及两侧的城墙,还造就了很多老城南人的集体记忆,“爬城头、走百病”,高大古老的城墙毫无违和感地镶嵌入老南京人的生活。

  城南的核心是夫子庙。“夫子庙”这个名称在全国范围来说都算极为罕见,其实这里是始建于北宋的孔庙。南京人偏偏不把供奉孔圣人的庙宇称为孔庙或者文庙,而是亲切地称为“夫子庙”。这称呼,透着亲切,透着熟络,也有着夫子庙作为“天下文枢”的底气和自信。

  夫子庙不远处,是江南贡院,这是科举时代江南地区最大的考场,明远楼、飞虹桥等建筑存留了下来,遗址上还建起了中国科举博物馆。

  大部分金陵名园也位于城南,有“金陵第一名园”之称的瞻园,也有城南老门西人俗称的“胡家花园”,以及清代著名文人李渔的芥子园。

  南京城南还是金陵佛教乃至整个江南地区佛教的发源地之一。东吴时期,由西域康僧会大师所建的江南最早的佛寺(也是白马寺之后的中国第二座寺庙)建初寺就位于城南。此后,在漫长的岁月中,瓦官寺(凤游寺)、天界寺、承恩寺、光宅寺、鹫峰寺等伽蓝丛林相继在南京城南建立,其中最有名的,自然是明代皇家寺庙、“近世东南最壮丽之建筑”大报恩寺。

  有趣的是,大报恩寺遗址公园对面,竟然还有一座完好的明代公共澡堂——瓮堂。这座几十代南京人都用过的老澡堂,依然开门迎客。

  在老南京人的眼中,瓮堂并没有因为是老古董而与众不同,反而更像是生活中寻常的一部分,是享受“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惬意生活的好去处,就像家门口的早点摊和老虎灶。


  小巷深处旧事多

  老城南是多面的,既有私家园林的精致典雅,又有皇家寺庙的雍容大气,既有明代城垣的雄伟崔巍,又有江南考场的庄严肃穆,但在南京人的心中,城南的关键词,更多的是市井气和烟火气,是最让人亲切的城南秦淮人家的寻常生活。

  如果把城市比作一株大树,南京这棵大树的根,就在老城南。而老城南密密麻麻的街巷闾阎,就如同掌纹和年轮,记录着南京沧桑的过往和变迁。

  即便没有到过南京,很多人都会背诵刘禹锡的代表作《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朱雀桥、乌衣巷,这些诞生于六朝的老地名神奇地历代传承。

  南京的乌衣巷,一条位于夫子庙文德桥旁边的小巷子,竟已拥有超过1500年的历史。

  在城南,像乌衣巷这样六朝时就已经形成的街巷还有多条,比如老虎头、顾楼街、桃叶渡,每一个都深藏着一个来自六朝的故事。

  更多的南京街巷,形成于明朝,也是在明朝,奠定了如今城南门东、门西密如蛛网的街巷肌理。

  明代建都南京以后,朱元璋对城南的商市和居民区进行改造,移出大批原住民,输入新移民,改变了城南原有的居民结构。

  新移民中,大部分是手工业匠户,他们严格按照官方指定的地点,在秦淮河两岸,依行业分类居住。他们居住的街巷,后来就被冠以行业的名称,沿用至今,如铜作坊、银作坊、颜料坊、弓箭坊、鞍辔坊等,合称“明代十八坊”。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06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