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周翠玲2017-12-28

  靠山面水的山水格局被认为是最宜居之所,但山有千重、水有万叠,羊城的山水形制出奇制胜之处非用心不能深味,久居的以为这是世间常态,相逢的则来不及惊鸿一瞥。

  广州从宋到清历代遴选出的“羊城八景”,既是广州城演变发展的一幅图制,更是广州城山水格局的集中呈现,考察历代“八景”的选材,大体上也可以看出粤人基本的审美态度。


  频繁重叠的画面是珠江

  两千多年间,相对于中原的板荡战乱,广州是战乱的避居所和迁客之地。它的历史是平实的、世俗的。两千多年中心城址不变,也印证了一个事实:留下来的不是废墟,而是持续的文明层累。

  传统的中国文化精神培养了中国人对山重水复、草长花飞的认识。自古以来,即便是穷乡僻野,也大都有过“八景”“十景”的评说。这一种训练使一般的妇孺也颇懂得瘦竹丑石、残荷落英的真正味道。因而,各种残山剩水从来都不乏好事者的点染和运笔,中国人的好墨在一堵颓墙上也会淋漓成流。可是,像广州这样,曾经以城为园、千百年间连续点评一城山水画意的,也算是一个殊例了。

  所谓“白云珠水两悠悠”,珠江灵动的水景、白云山的森森林壑以及与它峻崤不足委婉有致的余脉越秀山,共同构成了羊城的山重水复之胜。

  诗情画意的“珠海明月夜”,在八景的图册中可圈可点。

  历朝八景中,最频繁重叠的画面是珠江或以珠江为背景营造的景致。宋八景中,有五景都是珠江之色,展览了珠江胜概的全景。“扶胥浴日”“海天晓霁”是日破江涌的晨曦图,今日早已寂静的黄埔庙头村,当年曾是“扶胥之口,黄木之湾”,地处东、西、北三江汇合处,脚边就是浩淼的狮子洋,隋唐时的外港就在这一带,具烟波无际之胜。其他“石门返照”“珠江秋月”“大通烟雨”三景,分别是珠江的夜景、秋景和雨景。

  明清两代同样布局了珠江之景。有明的“珠江晴澜”“荔湾渔唱”、清的“浮丘丹井”“东海渔珠”“琶洲砥柱”,但都比较偏狭、绮绿浮红。这与明清人笔记中不厌其细地敷陈珠江的风情有着相似的笔致。


  穿越时空的羊城八景

  宋是偃武尚文的时代,在广州开书院、授理学,典章文宪,一时文治彬彬也。又功归唐代的张九龄开凿了大庾岭,使在中原战火下大量南迁的人民能舟行陆走,不仅在数量上超过了此前的汉、晋和南朝,而且由于迁民中江南籍的比例尤重,带来了水田耕作经验的同时也带来了江南的风雅。

  同时,宋代是广州大规模城建的奠基,造就了史称“宋三城”的模式,也开始了对这个城市山水的运墨圈点。“石门返照”“珠江秋月”“菊湖云影”“蒲涧濂泉”“大通烟雨”——秋月、晓霁、云影等弥漫阴柔之气的风物成了当然的审美对象。

  在宋代八景里,水景是比较充分而全面的表现对象,围绕着珠江,传达的是一种风云雨雾的迷离之美。

  如果说宋八景是以“水景”胜,元代八景无可置疑就是以“山景”胜了。元代的尚武,崇尚阳刚之美,体现在审美对象上则以山景取胜。八景除保留了宋代四景外,新增加了白云晚望、景泰归僧、灵洲鳌负、粤台秋月四个山景。

  与宋代的“乐水”相比较,元代倒是“乐山”。以白云山为背景,演绎着山的雄奇之美。至此,羊城八景足足构成了一部山水大全。

  明代着意经营市区,表现在八景的选择上,一反前朝的传统,只选市区内的景点:珠海晴澜、粤秀松涛、象山樵歌、药洲春晓、穗石洞天、番山云气、荔湾渔唱、琪林苏井,由此可见当时城市建设的着力处以及人们审美意识的变化。

  清是集大成者,而且城建日趋完备,一切都盛极而精巧,在这卷尾轴里,有对神话的追索:“穗石洞天”“五仙霞洞”;有对远古的凭吊:“番山云气”“孤兀禺山”。松涛、樵歌均可入景,一柱一楼同样可以布局,广纳天地之气、兼收并蓄。还有的是对渔歌唱晚、男耕女织的俗世生活的美化,如“荔湾渔唱”,就是一首水乡的世俗诗,正如清人利普的诗云:“荔枝湾畔水环村,侬日缫丝郎灌田。二月芥兰三月蒜,担头侵早入西门。”

  然而,在兼收并蓄的结卷中,也表现了怀抱伤悼的历史感。这一点儿小颓的风范和情愫,填满了对细节的繁缛追求,这与明人对生活细节经营的津津乐道以及有清一代工艺的繁复精巧,算得上是一路的风格。

  这一种表现萧索淡然心情和空寂寥落的山幽水寒,是物我两忘的人生哲学的体现,而且也是一直为无数人孜孜追求着的和谐、适意、淡泊的生活情趣。显然,前代对羊城八景的评选也遵循着这一美学的原则。迷蒙的秋月烟雨、孤兀的山峦、轻浅的云影、唱晚的鱼舟——无一不显示粤民俗悠然而淡淡的颓落的审美态度,展示着与中原文化相通的超然淡泊的一面。

  作为城市美的象征,羊城的八景在穿越时空中,已经成为永恒的图册。

  “无山无水不成居”,对山水家园的点墨造就了广州的一城画意,成就了广州人的山水大全。虽然当年的题咏处,如今只是旧版图书上的一个地名,然而,要默念一回那些美轮美奂的名字,访访名实已异的遗迹,你不会惊诧老广州曾经的满窗风景、一城画意?


  极目千里之所

  自古以来,广州这一枕山面海的城区佳构所酝酿的羊城的山水大全,就为粤人游戏山水提供了完整的版本。一城里外的山奇水秀、烟霞云岚,只消一一举步印证,就可换得一襟山风、满颊霞色。所以,开春的户户养菲桃,夏来家家游船河,双九重阳登白云,入冬萝岗赏梅,算得是从前粤人的四季家常例课。

  但粤人的山水之玩别有特色。

  “五岭北来,珠海最宜明月夜,层楼晚望,白云依旧汉时秋”,这一副原在五层楼上的对联,在展示广州风物形胜的同时,颇能伤悼一番登高揽胜、抚今追昔的情怀。可层楼望远,却算不上广州人日常游嬉的一部分。

  身处珠江三角洲平原的一马平川上,广州人普遍地缺乏拾级望远、临风披襟的高处。广州城内,能够极目千里的高处除了白云山、越秀山两堆北方人眼中的土阜外,就是古塔,而这古塔通常也是寂寞身前身后。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位于城南的赤岗塔、琶洲塔和莲花岗塔了。

  城中三塔,沿南城一线,入江出海,在几十年前也可拾级而上。三塔中,赤岗塔、琶洲塔是分别建于明朝万历和天启年间的风水塔,建筑风格相仿,都是八角形阁楼式砖塔,塔顶八角攒尖式,有17级的内层和9级的外观。虽然高不过约50余米,但一塔立于珠江中“两山连缀形似琵琶”的洲渚上,一塔巍巍耸于赤岗的一个红砂岩山岗顶,这拔地而起的气势,错落起伏,确实是起了“以壮形势”的作用。以地形论,真是极目千里、指点山河的佳处。

  而雄镇珠江出海的莲花塔的形势,有助于莲花山的拔地而起,在平畴万里的珠三角平原上,遥遥可目。背山面海,霞色万道,当然是粤人望远之首选,秋气一起,拜观音的烧香客就往复于三枝香的水渡轮上了。

  琵琶洲上的琶洲塔、赤岗上的赤岗塔,红石嶙嶙、芭蕉野道,也是粤人拾级的近处,看看炊烟人家、读读牛笛的晚音,一天就过去了。


  更倾情于玩水

  相对于玩山,粤人更倾情于玩水。

  穿城南北的—条珠江以及珠江的无数的枝桠,早就成全了广州人的“桨声灯影”。随便翻翻羊城旧日的城坊志,白鹅潭、柳波涌、拾翠洲、沉香浦、蒲涧、甘溪、荔枝湾……随处仰俯捡拾这些水气淋漓的地名,扑面处真是百窍风生、千脉凉意。

  据清代阮元主持的《通志》说:“广州城之有池,自宋大中祥符邵晔始。”其后,疏浚为南濠、西濠、东濠、清水濠,旧指为古东、西澳。

  明洪武三年,朱亮祖合三城为一,环城而浚旧濠,只是北面枕山,说是一城的地脉而未浚。于是,全城环濠,这就是《通志》上指明的“今谓之玉带河”。玉带濠就是明代广州内城的城濠。这一濠如带足令人遥想当年一水绕城、烟水十里、舟楫如履的景色。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20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