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 郑嘉励2018-01-25

  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卢浮宫,人潮汹涌,像极了长假期间的中国热门景区。朋友说,出门不容易,去趟拉雪兹公墓吧,那里是许多文学家、艺术家的长眠之地。

  朋友曾经是个热爱外国文艺的青年,虽然不是清明节,但执意要给巴尔扎克、王尔德、普鲁斯特上坟。俗话说“世道变坏是从嘲笑文艺(青年)开始的”,我不反对他的提议,因为我手机里储存的音乐,以肖邦的钢琴曲为多,那就跟着去拉雪兹寻找肖邦墓吧,待将来老了,未尝不是谈资。

  拉雪兹神父公墓,位于巴黎20区,四周清净,是古今坟墓的汪洋大海。           

  我见到的肖邦墓,体量不大,泯然于众墓之间。若非墓碑上镌刻的肖邦肖像,墓碑右下角供奉的心脏模型,不敢相信这就是史上伟大的钢琴家。

  1849年,肖邦病逝于巴黎,遗嘱将心脏运回祖国波兰,葬身于此的肖邦遗体并非完璧,好心人就在墓碑前方供奉了一颗蓝色的心脏。当然,肖邦墓前陈列的鲜花,较附近的无名坟墓稍多,四周围起栏杆,大概为了杜绝仰慕者近身抚摸或亲吻墓碑上冰冷的肖邦侧脸。

  走在公墓里,时刻感受到东西方文化于丧葬习俗、死亡观念上的巨大差异。死生事大,死亡是个体生命一生中最具纪念性的大事。坟墓作为生命归宿的地标,具有“纪念碑”的性质,并兼具标榜身份、追求“不朽”的寓意。这是不分古今中外的常理。

  然而,东西方坟墓的差异,是显而易见的,比如肖邦的坟头,上坐一位沉思的少女。在我国的文化传统里就绝不可能如此。

  汉唐墓葬有汉唐的统一面貌,宋墓有宋墓固定的制度,帝王将相,官吏平民,坟墓的规格式样,各有等差。总之,不同时代、区域、身份的坟墓,在较长时期内,具有高度统一的面貌,这就是所谓的“制度”。中国各地坟墓,形式高度趋同。温州的椅子坟,自明清以来,在浙南地区不分贵贱通行,千人一面,至今犹是。

  而巴黎的坟墓,崇尚个性,面貌各异,多半取决于墓主人生前的观念、趣味和意愿,以及后人对其身份的认同。有人对死亡抱持通达的态度,墓地雕塑就显得轻松温馨,脸上甚至掩不住喜悦的神色;有人割舍不下对世界与亲人的依恋,墓地上则会出现哭泣的修女,掩面的天使,诸如此类。

  寻找爱尔兰作家王尔德坟墓时,有位法国老妇人为我们热情向导,路过一座造型奇特的坟墓——老人说,这是法国19至20世纪初最著名的女演员——我不曾听说过她的芳名,根据墓碑上的拼音,“百度”可知是位名叫莎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的一代名伶,拉辛、雨果、小仲马《茶花女》等剧作的女一号。名伶有个怪癖,不愿意睡到床上,毕生钻在睡袋里,百年后,就将坟墓做成睡袋的模样,从此睡个够。依此类推,摄影家当然可以在墓地里摆一台摄影机,作家照例可把坟墓建造得像个打字机。

  追求不朽的人,将自己的肖像、遗容陈设于墓表,比如巴尔扎克;浪漫的人,比如王尔德,墓碑作狮身人面像,系雕塑家根据王尔德诗集《斯芬克斯》创作;有的坟墓极其庄严,简直要将古希腊神庙搬到墓地里;《追忆逝水年华》的作者普鲁斯特,生前享有大名,家境也不错,墓地除了一块平铺、素面的黑色大理石墓碑,空空如也,一代文豪之身后,仿佛命如蝼蚁的流民。

  在公墓里,人们爱我所爱,各美其美。因为全民的审美都在较高的水准线上,尽管公权力、社会风俗对坟墓的样式、工艺并无干涉,但是,所有的坟墓都不难看,更不至于恶俗。千形万状的坟墓,济济一堂,和谐统一于偌大的公墓里,将墓地建设成了自由展示的露天艺术殿堂。

  拉雪兹公墓的东北角,乃“巴黎公社墙”所在。墙壁上有块白色大理石,镌有“AUX MORTS DE LA COMMUNE 21—28 Mai 1871”(纪念公社死难者,1871年5月21-28日)字样。如果比附于中国传统文化,大概相当于集体埋葬无主尸体的“义冢”。这面墙壁,是我儿时神往的革命圣地。我伫立在“义冢”墙前,高唱《国际歌》,当真感觉“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36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