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林之2018-03-01

  杭州的西湖四时皆有花,到了冬天最热闹的是赏梅。写梅花,一咏三叹,是为“梅花三弄”。


  梅花屿:千载林逋留胜迹

  杭州有个旧地名叫“梅花屿”,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其实就在杭人最喜欢的西湖孤山。

  孤山大草坪上濒湖处有一片梅林,古时既然叫梅花屿,想来那时的梅树要更多。孤山梅花早在唐朝就是一景,白居易在他的一首诗中就有“三年闲闷在余杭,曾为梅花醉几场,伍相庙边繁似雪,孤山园里丽如妆”的句子。

  更有名的故事是“千载林逋留胜迹”,孤山梅花因此而著名。

  孤山与闹市一堤相连近在咫尺,但北宋诗人林和靖却在此处隐居二十多年,足迹不到市区,他在这里建屋,名“巢居阁”,周围遍植梅花,又养鹤自娱,人称“梅妻鹤子”。

  世上做成名士的不多,想结交名士的人太多了,况且这孤山来去又方便得很,大约常常有人慕名而来,光顾这巢居阁。林和靖有办法,平日里乘一叶小舟放荡湖山,无所寻觅,倘若是有愿意相见的好友来访,家童便放出两只白鹤,招呼主人返回。

  林和靖的诗作大多咏梅,其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堪称咏梅绝唱,孤山梅花也因他而闻名遐迩。

  林和靖爱孤山,爱孤山之梅,生前就在巢居阁旁修好自己的坟墓。元灭宋后,番僧杨琏真伽把林和靖的墓挖了,结果里面只有砚一方、笔一支。

  孤山的梅早就人格化了,它是对文人气质的书写。此后,元、明、清历代都在此补种梅林,连皇帝也不免要附庸此番风雅。清康熙皇帝的行宫就在孤山,不免想起后山的林和靖,大笔一挥,临摹明书法家董其昌书写了一篇《舞鹤赋》,在此刻石建亭。


  林则徐的景仰之情

  800年后,一位姓林的官员来到杭州,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将名垂青史。

  1820年秋林则徐到杭州,任杭嘉湖道,他在杭州前后两段时间加起来不超过20个月。在杭州做官的林则徐正是矢志济世匡时的青年才俊,他鼓励办学,修理海塘,查办聚赌,廓清吏治,整顿盐政,做了不少事。政事之余,也少不得走马西湖,吟赏山水。

  这天,来到孤山巢居阁,林则徐对这位林氏先人心怀敬仰。可是他眼前的祠和墓已经衰败不堪,梅花虽然历代有补种,也已是寥寥落落,他当即决定修缮林和靖的祠和墓,当年秋天就完工了,他又为巢居阁写下对联:“我以家风负梅鹤;天教处土领湖山。”此巢居阁已非当年林和靖隐遁的茅庐,但寄托了后人对前人的瞻仰之情。林则徐修林和靖墓时,又在巢居阁周围补种了360棵梅树,以此表达对西湖魂魄的景仰。


  孤山补梅人林启

  孤山北坡,放鹤亭东面还有一座西式小楼“林社”,纪念的是另一位姓林的补梅人——林启。

  孤山所有的景点都是热闹的,可林社很寂寞。林社为纪念清朝杭州知府林启而建。杭州人纪念他,因为他开了杭州近代教育的先河。1897到1899年,他一口气创办了三所延续至今的新学堂:养正书塾(最早的现代公立中学,现杭州高级中学);求是书院(现浙江大学前身);浙江蚕学馆(最早的农桑学校,现浙江理工大学前身)。

  林启在杭州时,十分仰慕隐居孤山的林和靖,曾在孤山补植梅树百株。1900年林启病逝,葬于孤山,墓旁建林社祭祀。后来年久失修,渐渐倾颓。1946年,蚕丝业和教育界人士呼吁重建林社,设计一座坐南朝北的小洋楼。可是因为没钱,建了几年也没能结顶,直到1951年才建成,此时离林启逝世已过去了51年。

  近30多年来,林社大多时间用来做单位办公室,到了后来,几乎连在此办公的人都不知道,这是一座关于林启的小楼——林社。直到2003年,小楼才得以恢复为林社,又在一旁梅林中立林启铜像,纪念这位爱梅人。

  孤山以林和靖得名,可今天的孤山已没有一丁点的隐逸之气。古时文人喜欢以退隐山林、出世独立来自我欣赏,其实真正能出世的又有几人,倘若真能出世,像林和靖那样,即使没有西湖所隔,也能避世上喧哗。


  牡丹亭下梅影坡

  梅影坡,一听这名字就叫人喜欢。

  花港公园里有一座牡丹亭,这是按照国画中的牡丹画意情趣设计的,牡丹亭是花港公园的主景,四周种满品种名贵的牡丹和芍药,还有错落有致的假山叠石,盘旋曲折的鹅卵石小径,令人遥想当年的洛阳风情。据说杭州古时没有牡丹,从唐代开始种植,到了宋代开始盛行。

  花港公园里的牡丹亭在杭州人人皆知,但牡丹亭下有个“梅影坡”,恐怕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只是一个小坡。牡丹亭四周种满了牡丹和芍药,惟此处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并无梅林,只是在坡地上,用黑色和白色的鹅卵石拼出一幅梅枝横斜的图案,犹如梅之倒影。坡上坡下,牡丹是主角,这梅影只是闲笔,丝毫没有喧宾夺主的张扬,却使得这幅华贵的牡丹图有了意外的一笔。

  空地的一角种着一株老梅,稀疏的枝叶透出一种苍凉。牡丹亭本是一幅富贵图,被花木缀得珠光宝气,没有一丝破绽,到这里终于透出一口气,有了一处留白,给这片热热闹闹的花团锦簇,留下了清朗的一角。

  树下有块太湖石,上面是国学大师马一浮先生所题“梅影坡”三字。于是,无论季节更替,有梅或无梅,此处梅影依旧。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马一浮曾在花港内的蒋庄住过多年,当年,先生想必是常常驻足于此的。

  1952年花港公园扩建,成为当时杭州最大的公园。牡丹园是园内的主景,设计者用了很多心思,希望在表现牡丹的艳丽外,再增添其他季节的景趣,以求四季美丽,于是除了用植物造景突出牡丹的画意佳趣,又设计了这个“梅影坡”。当时的主要设计者和施工负责人胡绪渭常常住在工地上,因此与住在花港蒋庄的马一浮先生也常有往来,工程完工时,他特意到蒋庄请马一浮先生为“梅影坡”题名,先生欣然命笔。

  说起来惭愧,花港观鱼常去,以前却一直不知道有一个梅影坡,第一次听到是在夏天,炎炎夏日里跑去,却无处觅梅。

  站在坡上,暗自背诵“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虽无一物,却依然有诗意,感觉自己像个诗人。偏又缀以“坡”字,柔情化作侠气,如同读古龙笔下匪夷所思的大侠,月下独行,历经浪漫情义路。于是在孤陋寡闻的自嘲中,又有一种喜出望外。


  灵峰探梅,转身就有惊喜

  灵峰梅园种有五千多株梅树,六十多个品种,一转身就能遇到一个惊喜。

  冬日的艳阳撩人情怀,洒在梅树上,笑出一片灿烂,红的、粉的、白的,黄的是腊梅。数千株梅花依次开放,使得灵峰山下成了一片香海,香海也是人海,快乐与梅香温柔交融,于是,梅花似乎不再摆拒人千里的君子架式,而是平易地与所有人亲近。

  梅花和雪才是最佳拍档,杭州前些日子下了一场大雪,只有灵峰花枝俏。踩着积雪慢慢走向灵峰深处,大雪覆盖了山径、石墈、小溪,一转弯,是石砌的院墙,竹编的院门,再加一棵几百年的老樟树,积雪将洗钵池坡上的竹林压弯了腰,竹梢轻点池面,梅树花枝则被装点得晶莹剔透。

  想象中的灵峰就应该是这样的,要不然,那些有隐居癖的雅人、欲清心修行的僧人怎么会偏爱此地呢?

  早在吴越王时,这幽僻的山林里就建了一座鹫峰禅寺,据说园里那个“洗钵池”就是当时的住持伏虎光禅师洗钵之处。到宋时改为灵峰寺,明时僧散寺败。总是有人割舍不下这里的清幽,到了清朝嘉庆年间,寺院重建,僧人开始广植梅树,以后有了“灵峰探梅”的雅称。

  1909年的春节,一个叫周梦坡的爱梅人独自来到青芝坞的灵峰寺,只见寺门紧闭,残梅寥落,周梦坡决心补梅,就在这个春天里,补种了三百株梅花,并修建了一座“补梅庵”,千年古刹的梅花得以延续。以后,灵峰寺又毁于兵燹。后来又两次重建,遂成西湖一大赏梅胜地。

  “一树独先天下春”,是梅花独有的赞词,早在商代就开始种植梅树,起初是用来调味的,当时的梅与盐同样重要,常被作为馈赠亲友的礼物。梅花被用于观赏大约起自汉代,而梅花被人宠爱不仅在于它的花期领百花之先,也为了那疏影横斜的虬枝和沁人心肺的浮香。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32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