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刘建春2018-04-12

  在许多上海人心目中,位于天目东路宝山路的老北站不仅仅是个普通的火车站,而是一段传奇、一片乡愁、一个精神家园。这里有迎来送往,这里有儿女情长,这里也有惊心动魄和雷霆万钧。

  呈现在近现代历史聚光灯下的著名事件,不少与这座火车站有关。吴淞铁路偷偷造了,又赎回来拆了;孙中山从这里登上了火车,去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宋教仁在喧闹的候车室遇刺;毛泽东等一大代表在一个雨后初晴的早晨,在这里乘上了去嘉兴的快车;一车车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了;春运期间,怀揣火车票的打工仔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熙来攘往的人群,和一座老火车站形成了如此不可磨灭的关联,在铁路史上并不多见。


  站址的定位

  如今,要在天目东路上寻找租界与非租界的分界线——“界路”——的遗迹需要有点耐心。在天目东路80号中国铁路上海局集团公司的对门,有个居民小区叫均益小区。现在,这一带的居民均已动迁。门楼上阳文的水泥魏碑体字告诉人们,它原来的名称叫均益里,这一百多幢中式石库门民居是1910年盛宣怀建造的。前几年,这里还开着一家名叫嘉露的饭店。

  天目东路曾经叫界路,是租界与非租界的分界线。嘉露和界路,在吴语中读音相似,饭店的名称里,悄悄保留着一些历史信息。

  1908年4月1日,正值春暖花开时节,南京至上海的沪宁铁路通车了,政府开始筹划建设上海火车站。

  上海滩那么大,车站选择在哪里建呢?

  这就要从先于沪宁铁路若干年建造运营的吴淞、淞沪两条铁路说起。

  吴淞铁路是中国土地上最早的一条营业铁路,1876年在上海建成,从市区通往吴淞口,是英国怡和洋行采取欺骗手段擅自修建的。吴淞铁路上的上海站,与后来沪宁铁路的上海北站不是一码事,两者相隔数百米,站址在今河南北路、七浦路口,时称上海火轮房,是上海最早的火车站。站场占地500平方米,朝东面向铁路,西边紧靠徐家花园,车站南面是一条小河,后来被填没,筑成七浦路,如今这里是闻名遐尔的服装批发市场。

  吴淞铁路上海至江湾通车营业一个月,就发生了一些纠纷与事故。先是当年7月18日吴淞铁路洋雇员在江湾带着工人用篱笆圈占乡民种水稻和蔬菜的土地,引起公愤,两名工人和洋人被打伤;8月3日,火车在江湾镇北面试车时轧死一名行人,消息传出,乡民个个义愤填膺;后来又发生客货列车相撞的事故。

  这一系列事故与事件,基本上宣告了吴淞铁路的寿终正寝——因为全社会一致反对,清政府不得不在次年将吴淞铁路赎回拆毁,于是最早的上海站也随铁路一起拆除。

  铁路赎回后被拆毁了,但蒸汽动力那巨大的能量却令人惊叹。过去数千年里,运输货物都靠人拉肩扛,最多利用水力和畜力,而蒸汽动力,拥有雷霆万钧之势,那种冲击力是刻骨铭心的。事实上,当时的国人也并非反对修铁路、开火车,而是反对外国人把控铁路,不把中国人当人看,肆意欺侮。

  因此,路权收回来以后,国人便跃跃欲试了。在民众的呼吁声中,1898年,清政府主导建成了淞沪铁路。

  淞沪铁路上海站的站址在上海县和宝山县的界浜北岸,位于后来老北站的东面数百米。当时,这里四周相当荒僻,很少有老百姓居住。站屋一共两间房,砖木结构,房子是中国江南传统建筑的模样,尽管没有洋楼气派,但这种式样更符合国人的审美。车站售票房20平方米,行车房仅有售票房的一半大小,而旅客乘车的月台则是泥土夯制而成的。

  车站很简陋,但毕竟是自己的,所以当时上海老百姓都踊跃来乘坐,有钱的公子小姐自不待言,就是那些拉黄包车的小伙子,或是在四马路书寓里卖唱的女子,也要来赶一赶时髦。

  淞沪铁路上海站对老北站的最终定位起到了一个推动作用。最初的吴淞铁路上海站承担着从吴淞口将货物驳运到租界的功能,所以,尽量贴近租界。淞沪铁路上海站是中国人主导建造,不必优先考虑租界,因此朝北侧开阔地带移动了大约数百米。后来,沪宁铁路造好后,自然就有了淞沪铁路和沪宁铁路接轨的问题,于是,新的上海站又被磁力强大的沪宁铁路所吸引,往西侧移动了数百米,完成了最终的定位。


  规模宏大,气派华美

  当时界路以北是一大片芦苇荡,很少有人家居住,因此就减少了拆迁的工程量。因为是沪宁铁路的配套工程,所以最初的上海老北站并不叫上海站,而是叫沪宁车站。

  车站于1908年4月开始建造,次年7月竣工。

  这个车站与此前上海任何车站都不同,它规模宏大,气派华美。站场占地达10.5公顷,4层英式洋房一幢,占地1950平方米,内有房屋76间,共5000平方米,集办公、候车、售票于一体。

  广场开阔空旷,面积达1000平方米。开站初期,每天有10对旅客列车出发和到达,每天有1000多名旅客在此上车下车。

  货运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每天有20车货物到达,棉纱、蚕茧、火柴、肥皂、时髦的服装、当天出版的报纸都通过铁路昼夜传递。

  就这样,似乎在不经意之间,老北站就在今天天目东路上站稳了脚跟。而上海城市的轮廓也就此改变。


  塑造了城市轮廓

  一座火车站,能改变一个城市的轮廓,这是人们事先所不曾料到的。这跟铁路的技术特点和科技的时代特点也有关系。火车站造好了,必然是连接着铁路的,尤其是城市中的铁路,客观地说,这就将城市一分为二了。毕竟,跨越铁路线的平交道口不宜过多,多了会降低铁路运行的效率。一个世纪前,施工技术还不允许人们像今天这样任性地建造下穿或者上跨铁路的立交桥,于是,火车站在带给城市便利的同时,在某种程度上也产生了一种阻隔。

  上海开埠以来,西方人漂洋过海到上海来,一般是从黄浦江和长江的交界口吴淞口码头下来的。吴淞口是当时人员和物资进出上海的重要通道。假如没有建造沪宁铁路,也没有老北站,上海城市的轮廓,其发展趋势,势必沿着黄浦江一路向东北发展。而老北站设在租界的界路北面,无意间止住了租界向北扩张的势头。

  因为有了老北站,半殖民地的上海,其城市轮廓停止了向北扩张的势头,只能横过来向沪西发展。

  假如那时候有无人机航拍,从空中俯瞰,会发现19世纪的上海,城市的轮廓是纵向的狭长的。而20世纪的上海,因为世纪之初老北站诞生了,上海的北上势头戛然而止,转而向西面去了,上海成了扁扁的形状,于是有了静安寺、卢家湾、虹桥、徐家汇的西区时代。

  郊区的菜地上慢慢修建了马路和楼房,叫卖声、汽车喇叭声也代替了乡间的静谧,农家的炊烟也淹没在都市闪烁的霓虹灯影里。如果没有老北站,或许王安忆小说《长恨歌》中的女主人公王琦瑶不是生活在静安寺附近的弄堂里,而是生活在宝山的洋房里了。


  一个个不平凡的瞬间

  老北站1909年建成运营,1987年搬迁,在历史上一共存续了78年。作为近现代中国第一工商业城市的火车站,老北站注定是波澜壮阔的。就像一位阅历深厚的老人,见证了一个个不平凡的瞬间。

  尽管78年的时间,在历史长河中只是一刹那,但那些决定历史走向的事件,至今仍被人们提起。

  1912年1月1日清晨,在哈同花园用完早餐后,46岁的孙中山和随同乘马车出发前往上海北站,转乘火车赴南京去就任临时大总统。上海铁路博物馆里陈列着一张巨幅照片,孙中山站在老北站月台上,旁边是全副武装的新军,那场面可谓豪情万丈。火车,是当时上海到南京最先进快捷的交通工具。上午10点,列车启动。顿时礼炮齐鸣,响彻闸北上空。

  仅仅隔了一年,同样在老北站,国民党领袖宋教仁被歹徒刺杀了。听到这个噩耗,孙中山正在长崎考察日本铁路,当时他不禁扼腕捶胸,热泪长流。

  那是1913年3月20日晚上,老北站依然像白天一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53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