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朱英豪2018-05-10

  太平洋的西北角被一片茂密的森林覆盖着,这里是美国爱达荷州、华盛顿州和加拿大哥伦比亚省的交界处。在一个加油站大小的边境检查站,警察拦下车辆例行检查。

  “去哪儿?”

  “尼尔森。”

  “不错啊,很嬉皮,一个懒洋洋的小地方。”

  加拿大的尼尔森小镇,有一些维多利亚风格,但骨子里却是波西米亚的方式。它坐落在哥伦比亚省的赛尔可可山脉中,距离美国只有50英里。125年前,人们在附近山上发现了银矿,小镇的历史由此开始。

  过去几十年里,很多从美国过来的“游客”,在抵达边境之前已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公路历险。

  先是越南战争期间,估计有上万美国年轻人为了逃兵役涌来这里。虽然后来卡特总统答应赦免他们,但还是有几百人留了下来,在此成家立业。

  接着是伊拉克战争期间,跑来这里的,既有开赴科威特战场前夜逃出得克萨斯州军营的年轻士兵,也有对布什政府失望的普通市民。

  最近一波是特朗普上台后的美国“政治难民”。

  尼尔森,成了美国人的逃亡圣地、嬉皮天堂。

  我们住的Hume酒店,建于1897年,是镇里人最熟悉的地标建筑,其地位类似北平时代的老舍茶馆。一个多世纪以来,世界各地来的商贾大亨、三教九流都云集于此。

  当天,正好赶上当地一月一次的农产品和手工艺品集市。

  天还黑,音乐和面包的香味却已经从远处飘来。农夫和手艺人早已搭起帐篷,摆出蜂蜜、果酱、面包等各种农产品。

  一个在银行上班的女孩摆出自己空闲时间制作的手工陶瓷,她在一年以前就把这个摊位预订了下来。她的对面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弓箭行家,作为森林里原住民最原始的一种打猎工具,这些弓箭的制作技术几近失传。那些造型奇特制作精良的弓箭摆在柜台上,好奇的行人偶尔驻足把玩,发出追昔抚今的感慨。

  集市街的两头,分别有两个临时搭建的音乐演出舞台。

  靠近Hume酒店的这一端以民谣、轻摇滚为主,温柔的吉他弹唱配合寂寞的男声,旁边围着一群中年人,安安静静地听。

  另一端则是硬式摇滚的天下,很多嬉皮士打扮的青年围着乐队一起劲歌劲舞,满目是文身的胳膊、五颜六色的染发和耳钉。

  舞台后面,有一大片空地,璀璨夺目的夜空下,很多人在这里玩呼啦圈。一个红衣女孩把呼啦圈高高抛起落下,在一个翻滚时轻松接住,同时从嘴里喷出一团火焰。

  与酒店一街之隔的,是当地最大的艺术和历史博物馆。博物馆入口的台阶上,贴着一首题为《致我远方的妻子》的长诗,它是当地Selkirk大学的一位人类学教授的作品,记录了兵荒马乱的年代,在外旅行的丈夫如何挂念妻子,飞鸿传书诉衷肠。

  尼尔森旅游局的戴安娜女士说,《科学怪人》里科学家弗兰肯斯坦的扮演者,是从尼尔森的歌剧院开始《科学怪人》的话剧版首场演出的,在经历了加拿大和美国各地巡演之后,最终被好莱坞接纳。

  农贸市场是嬉皮士们经常出没的地方。在一簇簇繁花乱颤的水果摊丛里,偶尔隐现打着辫子、穿着五颜六色、留着长发的嬉皮客,他们扛着皮鼓、或在草地上三五成群切磋音乐,或者独自躺在草地上抽烟晒太阳。

  嬉皮运动素来有“回到农村去”“支持有机农业”等运动和口号,他们主张返璞归真的生活方式。

  不久前,市民们成功挫败了沃尔玛在当地开设超市的企图。在这里,在线点播没有市场,附近一家音响商店门庭若市,人们依然保持着上世纪90年代的租借风格。

  美好也许无法长久持续。

  “最近两三年,越来越多的加拿大人从温哥华涌入这里。但这个小镇的容纳能力是有限的,租金开始高涨,Airbnb上订不到房子,街头上有很多无家可归的乞丐。”戴安娜说。

  她很担心,尼尔森赖以生存的嬉皮士文化生活方式,就要被自己人毁掉了。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