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罗米2018-06-21

  如果把中西绘画比作两条不同方向的河流,有个意大利人却试图把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他的名字发音是“卡斯蒂尼奥内”,在中国,他起了一个很本土化的名字,叫郎世宁。

  郎世宁在清宫里当了五十年画师,历经康、雍、乾三代。他最为知名的作品叫《乾隆大阅图》,是乾隆最著名的戎装标准像。这幅作品如今被故宫博物院收藏。

  有人认为他的画“不中不西”,清代的这几位皇帝倒是抱着宽容和好奇的态度,让中西艺术试探性地融合、互补,由此培育出了一些“另类”的艺术之花。


  既要精准,又要气韵

  和早期来到中国的绝大多数外国人一样,郎世宁是因为传教而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的,那是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因为画技不错,加上康熙皇帝觉得他的西洋画法很新奇,可以把人画得栩栩如生,他就这样当上了宫廷画师。

  他在清宫一画就是五十来年。

  从清朝开始,中国人才接触到西方绘画。一开始,色彩浓艳、造型逼真的西洋绘画颇得国人关注。和以水墨为主的中国传统平面画法相比,这种西洋技法实在是太新奇了。

  不过,新奇劲儿消退之后,另一种声音出来了:西洋画只追求画得像,格调有点低,说白了就是有点“俗气”。

  中国画追求“气韵”,还要“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在这样的认知下,精准的西方绘画一度被中国画家看成了“奇技淫巧”。

  郎世宁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发现了中国艺术的特殊意韵。他知道,纯粹的西洋画法并不符合中国皇帝的审美,因为皇帝毕竟是受中国文化陶养的。

  于是,他潜心研究,最后还真研究出了一种结合中西画法的绝妙方法——既保留了西洋绘画原有的明暗和色彩,又根据中国人的喜好作出了适当变化。

  他画人的脸,不像西方画家那样有意突出明暗对比,因为他知道中国人不喜欢脸上有阴影,认为那是瑕疵;画山水风景,他会对西方的焦点透视法进行微调,因为那样的固定视点会导致“近大远小”,而且难见全貌,不符合中国人的审美习惯。

  西方人若站在山下画山,几乎看不见山顶。中国画则不同,山脚、山腰和山顶都显露无余,连山间的行人都能看得清。这种“组合式”的视线,把不同位置看到的东西组合起来,形成事物的全貌。

  中西绘画的诸多不同,都被郎世宁慢慢摸索了出来。于是,他既发扬了西方绘画造型准确、色彩艳丽的特点,又融合了中国人观看的习惯,形成了结合西洋画法和中国意境的新风格。

  这种风格很受欢迎,所以郎世宁总要忙着画像——除了给皇帝画,还要给数不清的后妃、大量王公贵胄画。他留下的肖像作品特别多。


  没有阴影的肖像画

  郎世宁为乾隆所绘的肖像画《乾隆大阅图》,表现的是乾隆皇帝在京郊南苑大阅兵时的情景。此时皇帝29岁,画中的他与真人几乎等大,策马奋蹄,盔甲闪耀,锐不可当。

  为画好这幅画,郎世宁颇费气力。锦盔上的盘龙、雕鞍上的宝石、箭翎上的花纹,所有的细节都被刻画得细致入微,骏马披伏的鬃毛更是被画得细密蓬松。

  从画面上看,光显然是从绝对的正面打过去的,所以乾隆皇帝脸上、身上没有一点阴影,不仅如此,马都沾了光,几乎没有什么阴影。人马的下方也不见阴影,一人一马像是飘浮在空中。这是郎世宁在了解当时中国人的欣赏趣味以后作的“必要处理”。

  近处的风景画得很写实,郎世宁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从故乡带来的技艺。但远处就完全改变了画法,坡石草木并不逼真,尤其是一层层的土石阴影,深得中国山水画皴法的奥秘。

  能把肖像画的重任交给一个外国画家,足见乾隆的认可。而郎世宁也不负厚望,这幅肖像画格外受乾隆喜爱,成了他最著名的戎装标准像。


  “洋为中用”

  郎世宁的另一件代表作《百骏图》,把中西结合的画法表现得更加明白。这件作品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静立、翻滚、觅食、交斗、嬉戏——这幅画洋洋洒洒地塑造了一大群姿态各异的骏马,聚散不一,自由舒闲。马匹的立体感很强,用笔细腻,注重表现动物皮毛的质感。

  靠近画面底部的草丛,写实技法几乎达到植物图谱的水准,显示出画家扎实的西画功底;远水、山峦以及老树的枝干却使用了中国画画法,墨意淡淡晕染,营造出水气淋漓、平远清旷的韵致。

  与此类似,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的郎世宁名作《万树园赐宴图》《乾隆观马术图》等,无不是大场面、大制作。在这样的大作品上,中西结合的画法确实有它独特的便利,小如豆芥的人物都能展现得色彩艳丽、神采毕现,写实又华美。

  为了宣扬自己的赫赫功绩,乾隆还让郎世宁设计版画,《乾隆平定准部战功图》就是由郎世宁绘制图案,并在欧洲刻制的铜版画,画面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西方纯正的明暗效果和写实性。乾隆的这个做法,可谓真正的“洋为中用”。

  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郎世宁离世,享年78岁,其中的51年,是在中国度过的。

  他的墓碑上,刻着乾隆亲笔写的墓志。

  特定的时代背景,加上几位清朝帝王的包容态度,让一种文人水墨、工笔重彩之外的有趣画风得以诞生。

  画史也给了郎世宁应有的地位。他位列中国外来画家的第一人,他融汇中西的画法,也总是被单列一格。

  时间回到乾隆时期,我们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在画师聚集的如意馆,中国画师聚在一起学习西洋的科技和文化,郎世宁这样的“外来者”就在人群中间。这是一个碰撞和交流的过程,郎世宁影响着中国画师,他自身也被中国艺术影响。这种碰撞,让我们的艺术史变得更为丰富、更有趣味性。

  (作者系北京大学艺术学博士,艺术推广人)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3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