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罗米2018-07-19

  中国古代的文人画中,有一位画家的作品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作品很容易辨别:以山水画居多,鲜有设色,画面极其“干净”,一眼望去很“空”。

  只需看一眼,你便能深切地体会到何谓“画如其人”。无论是用松、柏、樟、楠、槐、榆这六种品行高洁的树传达自己对君子之风的追慕,还是画中不容人进入的小阁,都是一种“孤芳自赏”。

  这位画家,便是元代的倪瓒。


  倪瓒的腔调

  倪瓒并不是民间故事和传奇青睐的主角,但在艺术史上,他却光芒万丈。

  倪瓒的画通常都是竖长条的立轴山水画,画面也很简单,远山近树,山色很淡,树也不多,只有稀疏几棵,并且杳无人迹。整个画面,空白处比着墨处多,也没什么墨气淋漓的渲染,多是以枯笔淡淡拖出形象。

  细看,他的画一般是明确的三段式构图。上段是横着干笔拖出来的几道远山,从画面的一端拖到另一段。中段是大片的空白,这便是近水。没有波纹,也没有晕染,水景全凭你自行想象。下段是一角小小的坡岸,上面长着几棵并不珍奇名贵的树木。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别的山水画家总爱在画面中布置几点如豆的人,以表示山水可行可游,倪瓒绝不会这样做。他的画里万径人踪灭,毫无人间烟火气。

  中国画讲究的皴擦点染,在他的画中也很难找得到。

  倪瓒自己的说法是“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至于像不像、美不美,他根本就不在乎。

  这种狂狷傲慢又漫不经心的腔调,正是文人画的腔调。

  当时,文人画家的重点并不在“画家”,而在“文人”。对于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来说,在朝为官才是主业,绘画只是闲暇修心的余事。而且,比起诗词文章,画画的地位要低得多,所以,他们绘画只是为了寄兴,追求一份洒脱劲儿——画什么、怎么画,全凭自己高兴。

  也因此,文人们总是有意贬低职业画家。对他们来说,用画卖钱是一件庸俗到不可想象的事。因为要卖画挣钱,就得照顾雇主的情绪,自然没这么自由洒脱。

  对于文人画家来说,比在朝为官更令人向往、更有格调的是成为隐士。归隐南山堪称文人们的终极梦想。

  倪瓒正是这样一个为文人所艳羡的隐者。


  性本爱洁

  倪瓒的画之所以“一尘不染”,与他与生俱来的“毛病”有关。

  他有严重的洁癖,画面墨迹过多,他会觉得脏;画面有人,他会觉得俗。

  他极讲洁净,衣服、头巾一天要换洗许多次;专门配有两个书僮负责不断擦洗文房四宝。他连堂前屋后的树木都不放过——佣人日常需要对这些树木进行清洗,如果有落叶,他便自己上手清理。

  他发明了一种专门清除落叶的工具:长长的竹竿前绑着细针,这样,不用踏上草坪就可以把树下的落叶扎起来了。他不能忍受草坪上有一个脚印。

  倪瓒对物如此,对人也同样如此。有一次,他的一位好朋友夜宿在他家,晚上朋友突然咳嗽了一声,他感觉像是晴空霹雳,一夜辗转难眠。

  等到天亮,他便命佣人去寻找朋友的痰迹,找来找去,根本没有找到。佣人知道他的心病,只好找来一片稍有污迹的树叶,说那就是痰迹。当时,倪瓒躲到一边,捂住鼻子闭上眼,叫佣人扔到三里以外。

  还有一次,倪瓒的母亲病重,需求名医葛仙翁看病。葛仙翁对倪瓒的洁癖早有耳闻,为试探他“性本爱洁”是真是假,一到他家,便要求先上他最珍爱的书房清轶阁看看。倪瓒只能硬着头皮同意。葛仙翁在清轶阁乱翻一气,到处吐痰,倪瓒竟因此终身没有再进过清轶阁。

  倪瓒生活上的洁癖虽然出了名,但到底没给他带来什么坏处。真正为他带来灾难的,是精神洁癖。


  “一出声便俗”

  倪瓒的《六君子图》《容膝斋》图,最能代表他的精神洁癖:前者以树喻君子,表达了他对君子“正直特立”高风的崇尚,这种借物寓志,也是宋元以来文人画的一种特色;后者以描绘容膝斋及周边景物,来烘托容膝斋主人洁净淡雅、清高孤傲的形象。

  不可否认,家庭环境给了他精神洁癖的土壤:他生活在无锡太湖边上,这是当时中国最富庶的地方。生长在巨富人家,他从小衣食无忧;长大后,家中资财有兄长经营,他便完全不问俗事,只和他喜爱的诗文书画打交道了。

  虽然在太湖一带很有名气,但倪瓒格外洁身自好,不与俗人交,也坚决不与统治阶层来往,自由自在地当他的隐者。

  无奈名气太大,上门求画的人特别多。

  到了元末,太湖一带被起义的张士诚控制,张士诚的弟弟张士信也想要附庸风雅,便向倪瓒索画。当然不是白索,他送了绘画的白绢,也送了重金,但却惹怒了倪瓒——张士信的行为无异于把倪瓒看成了卖画赚钱的画师。傲慢孤高的倪瓒大怒,撕绢退钱。事情虽然暂告一段,梁子却结下了。

  有一天,倪瓒到太湖泛舟游玩,恰好遇到了张士信,张士信瞅准机会把倪瓒痛打了一顿。倪瓒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却一声不吭,连呻吟都没有。事后有人问他为何不吭声,他的回答是:“一出声便俗。”

  这样的回答让人无话可说。洁癖到了这样的程度,唯让人觉得可叹可感可敬。

  倪瓒的画,以及他本人超脱放达毫不在乎的态度,很受文人追捧。在他们看来,倪瓒才是文人真品格、真性情的代言人。

  许多艺术家都受到了倪瓒极简画风的影响,后世还有许多人极力学习他的清逸画风,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达到他的这份“干净”,更别说超过他了。因为,他们都没有倪瓒的“毛病”。

  (作者系北京大学艺术学博士,艺术推广人)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3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