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殷耀2018-07-26

  我出生于1968年,常常觉得自己生得太幸运:在我不懂事的时候,体会到了物质匮乏带给普通人的苦难。尽管这种苦难经父母承担和忍受后传递给我们的力道已微不足道,但它使我懂得了节俭和珍惜,学会了坚忍和顽强,人生注定是要吃些苦的,这些苦真的变成了财富;在我懂事开始要学文化的时候,赶上了改革开放这个伟大时代,创造了一个公平、开放的环境,使我顺利地参加了高考,从乡土中走出来闯荡世界。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连饭都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农村,没有多少文化娱乐活动。但我们是孩子,孩子是无忧无虑闲不住的,那些童年时给了我们欢乐的文化娱乐活动,让人刻骨铭心终身难忘。改革开放四十年,中国人民用双手书写了国家和民族发展的壮丽史诗,改革开放推动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供孩子们娱乐的活动也越来越丰富多彩。下面这些回忆四十年前娱乐的文字,是我们五十岁这一代人的记忆,也是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的文化娱乐记忆。


  村里露天看电影

  进入互联网时代,随着电视和手机的普及,人们已不稀罕看电影。但四十年前,在农村能够看上一场露天电影,不亚于过节。当时十来岁的我听说村里要放映电影,就欣喜若狂。

  “社员们,今天晚上要放映电影了。”村里的大喇叭一喊,我们这些小家伙下午上学都没有心思,一心想着晚上会放映什么电影,想着母亲会给我们兄妹炒些瓜子、大豆。

  太阳还没有落山,我们就早早来到供销社门前。看着放映人员把投影的银幕挂在供销社前一户人家的后墙上,然后调试放映机。后来有了宽银幕电影,我们搬着小板凳抢占“有利地形”,因为抢占位置,小家伙们常常拳脚相向。

  夜幕降临,大人们陆续来了,找到自家孩子占的位置坐下。供销社门前的人越聚越多,连邻村的人们也赶来了。广场里人声喧哗:大人高声喊孩子,大人们互相打招呼……“社员们安静了,电影马上就要开映!”大喇叭里放映员一声令下,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先放十来分钟的一个加映片,有放农业科技知识的,有说国家大事的。

  电影使我们认识了外面的世界。男孩子们最爱看的是《渡江侦察记》《南征北战》《英雄儿女》等战争题材的影片,看《上甘岭》时,看到战士们吃不下饼干那一段,小伙伴们十分不解:当时我们都吃不上的饼干,那么好吃的饼干,怎么会咽不下呢?通过看电影,我们认识了小兵张嘎、海霞、潘冬子……我们也看《五朵金花》《刘三姐》《阿诗玛》,但不像看战争片那么入迷,到现在都记不住情节了。

  《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等动画片我们爱看,大人们也爱看,村里放映过不止一遍。这些片子看完,我们就到场院里翻跟斗比武,把向日葵杆当成金箍棒来玩耍。还有一些是戏曲片,比如《野猪林》《铁弓缘》等,大人们爱看,我们听着咿咿呀呀的快睡着了,打斗的场面开始时才重新打起精神。国外的片子少,在农村好像不大受欢迎,但《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桥》这两部南斯拉夫电影例外,村民们都爱看。还有一部印度的《大篷车》,我不知村里的人们为什么也爱看,可能当时可看的东西太少了。

  一些电影看完一遍还想看,听说邻村放映电影,我们就结伴去看。晚上回来,有月亮的夜晚还好,能看见路。有时赶上漆黑的夜晚,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前边的孩子突然高喊“往明亮的地方走!”有不动脑子的孩子一脚踏到明亮处,结果走到水里了,前边制造恶作剧者看到捉弄成功,便哈哈大笑跑远了。我记得在邻村看过的电影有《洪湖赤卫队》《马兰花》等。

  最后悔的是看一些鬼片和恐怖片,弄得彻夜心惊胆战的。有一次看一部叫《神秘的大佛》的片子,其中好像有一个挖眼睛的镜头。看了以后回家躺在炕上就是睡不着,更不敢朝窗户玻璃外边看。明知道父母就在身边睡,可就是怕得不行。第二天迷迷糊糊无精打采的。打那以后发誓再不看恐怖的镜头,看到恐怖镜头快出现了,就赶紧把头埋到裤裆里了,免得晚上睡不着或做恶梦。

  在村里看得比较晚的一部电影是《少林寺》,看完这部电影的第二年我就上高中了。上高中后隔两周回一趟村里,很难赶上放电影。赶上那么几场,是拍得很拙劣的武侠片,连名字都记不住。再说,上了高中忙学习,根本没心思看电影了。

  印象中随着电视普及,在过去四十年中电影经历了一个由盛到衰又恢复正常的历程。三四十年前,我们好多人看完电影还要看《大众电影》等杂志。


  听评书学古典

  四十年前,村里电影毕竟不是天天放映,守在收音机旁听评书,是我们那个年代孩子们的最爱。

  听评书使那个年代的孩子们知道了中华民族的悠久历史,使我们知道遥远的古代有那么多英雄豪杰,使我们觉得生在这样一个英雄辈出的祖国是多么自豪。

  我听得最早的一部评书是《西游记》,记不清是谁讲的了。这部评书基本按原著来讲,文白相杂的风格我开始听得有点发懵。后来就习惯了,居然觉得这种叙述法挺好,这为我后来阅读四大名著打下了基础。

  这部书我坚持听了下去,好多精彩章节如今都声犹在耳。听到唐僧到了两界山猎人刘伯钦和母亲给他准备素斋,我当时就想“肉多好吃呀”。听到黎山老母、观音、文殊、普贤“四圣试禅心”一回,四圣点化的小院有“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这副春联,我觉得太美了,每年的春节自家院子里就写上这副春联。

  开始我家没有收音机,听收音机是到别的小伙伴家蹭。农忙时,大人们累了一天想睡,但看我们恋恋不舍的样子还是让我们在一边听。在我不断的央求下,父亲买了一个海燕牌的收音机。放在红躺柜上的收音机里播放着“小竹竿,细又长……”的儿歌,我激动地在被子上翻跟头。

  “杨家将,真叫棒。程咬金,多英雄!”有了收音机,我就可以听各种评书。我们学着《大隋唐》里十八条好汉在村头打闹,我们学着《岳飞传》里的八大锤在打谷场里比试。从收音机里我们听到了单田芳的《隋唐演义》、刘兰芳的《岳飞传》、连丽如的《东汉演义》等经典。小学七年级,我在姥姥家上学,听完了袁阔成的《三国演义》。

  那个年代收音机效果差,我轮换着各个台听评书。有的台杂音太大,就跑到房顶上,还是听不清,急得抓耳挠腮。当时农村也不时停电,听到关键地方停电了,急得一个劲在地上打转,就像现在手机断网一样。我常常为评书里主人公的命运担忧,有一次听秦琼和一个武将比武,到了结尾说书人卖关子:“喀嚓一声人头落地,且听下回分解!”这一天我失魂落魄,非常担心秦琼被杀。到了晚上迫不及待地听下一回,知道是对手被杀,悬了一天的心才放下来。

  收音机里听评书,使我爱上读古典名著。七八年级时我就买了原版的《西游记》《水浒传》读,还买了一些评书版的《杨家将》《兴唐传》等。买不起太多的小人书就蹭别人的看,工作后我买了一大堆小人书,好多是小时候听过的评书。高中没时间听评书,上大学时还保留听评书的习惯,和同宿舍的5位同学一起把李野默播讲的《平凡的世界》听完。

  如今,只有在开车的时候才听听收音机,听收音机也不再专注于评书,但是调侃式、娱乐式的节目令人感觉乏味。


  挤在一起看电视

  那个年代电视可是奢侈品。

  最初在家里听母亲和隔壁的茂盛嫂聊电视,说是大小像梳头匣子,人在里边会动。我赶紧问:“人能从里边走出来不?”茂盛嫂说:“大概能了哇。”我就幻想——哪天见到这个东西,拎出两个小人来玩一玩。

  大概是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一天晚上村里有人拿回一台电视,大队院子里挤得人山人海,像看电影一样看这个稀罕玩意儿。我虽然人小个子又小,但还是从人群里挤到前头,看到12英寸的黑白电视确实像个梳头匣子。我又挤到电视旁边端详了半天:没有小人能出来的出口呀?至于演什么电视节目,我记不清了。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