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罗米2018-08-16

  在我们古人的生活中,焚香熏香一直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在近些年古装剧的大加渲染下,调香弄香则成了一门高深莫测、能够“杀人于无形”的绝技,让熏香这件事带上了神秘色彩。

  只可惜香料难以长久保存,更别说那些小说中虚构的奇香,所以我们很难亲自体验古人用香的神奇之处。好在,还有一些香炉完好地保存下来,其奇异的造型和华美的装饰很能启发今人的想象。


  古人为什么熏香

  早在原始时代,我们的先民便已开始焚烧香草香木以清臭避秽、净化空气。

  在商周时代,使用的是一种敞开的香炉,看起来像是一种巨大的高脚杯。香草被放在炉中直接焚烧,虽然香气浓郁,但烟火气也确实熏人,实在是简单粗暴。

  到了汉代,焚香就格外讲究起来了。因为交通发达、外贸发展,域外香料大量传入,我们有了龙脑香、苏合香这些油脂类的原料,不再使用纯天然未加工的香草。

  汉代人又学会了进行香料的精加工,把它们制作成了香球和香饼。与天然草木不同,这种香不能烧出明火,只能暗烧,烟气就小了许多,熏炉此时也被加上了盖子,这样一来,熏香就显得柔和雅致得多了。

  汉代的熏炉流行一种独特的样式,被称为“博山炉”。

  博山炉即盖子塑成山形的熏香炉,有的下面还附有铜盘。北宋的考古学家说这种香炉像是海上仙山,下面的铜盘则用来装热水以润湿烟气,以此来表现海水环绕。

  其实,铜盘用法很朴实,就是用来盛灰的。不过,仙山的说法倒没有错。

  秦汉时代流行东海上有仙山的说法,它们名为蓬莱、方丈、瀛洲。山上云气升腾,芝草繁茂,其间还有灵禽瑞兽出没,这是仙人的居所。秦始皇不是还派出了寻找不老仙方的队伍,出海寻找仙山吗?

  到了汉代,人们对神仙的信仰有增无减,所以,连生活中实用的熏香炉,都被寄予了这种美好的期望。

  话说回来,博山炉这个名字并非发明了它的汉代人所起。汉代人比较质朴,老老实实地叫它“熏炉”“香炉”,这个浪漫的名字最早见于东晋葛洪所撰的《西京杂记》。

  名字究竟是谁起的,现在失于考证,不过葛洪是东晋道教学者、著名炼丹家、医药学家,人称小仙翁,这个通体灵气的“博山”之名从这个一身仙气的人的书中所出,倒是很相配。


  华彩流动的珍品

  越是地位高的贵族,所用的博山炉也就越精巧华美。其中,最出类拔萃、饱含“仙气”的一件博山炉,是汉代中山靖王刘胜墓(世称“满城汉墓”)出土的错金博山炉。

  中山靖王是汉景帝的儿子、汉武帝的兄弟,身份显赫尊贵,他的陪葬品自然是不凡的。1968年刘胜墓被发掘时,出土的器物无论是数量还是等级,都令世人震惊,他和妻子窦绾两人双双装椁着金缕玉衣。

  错金博山炉虽然体量不大,只有26厘米高,但在这些陪葬品中却极其抢眼。

  博山炉通常由炉底、炉柄、炉身和炉盖四部分组成,精巧的设计大多集中在炉盖上,但这一件从上到下都透着灵异。

  炉底是三条龙交缠出水的奇景,龙身蜿蜒盘曲,引起向上汹涌翻腾的水浪构成了炉身。炉身上错金的云气交错往复难辨首尾,又像波涛起伏迭宕,仙山于是在波涛和云雾间时隐时现。

  炉盖上的仙山称得上峰峦叠嶂,崔嵬多姿。山峰堆聚,越往中间越高,其间不乏嶙峋陡峭的怪石,细看,石头上还伏着蓄势待发的虎豹。

  灵猴为山峦增添了别样的生趣,它们有些出没在山间,还有些更调皮的,则骑在神兽身上戏耍。

  光有山还不行,必定还要有洞穴,烟气才能从熏炉里散发出来。这些孔洞藏在山谷间,一旦香料被点燃,烟雾便从山间袅袅升腾而起,整个博山炉就真的成为一个云雾缭绕的微缩神仙世界了。

  汉代留下来的博山炉数量并不少,这件博山炉之所以独步千古,除了设计之精、构造之繁,特别重要的一点就在于它通体闪耀的金光,气度卓绝。

  这种铜体上嵌金丝的工艺被称为错金,就是在铜器表面预先铸出或刻出图案或文字的凹槽,然后在槽中嵌入金丝、金片,将其锤打牢固后再用蜡石打磨,使它们与铜底融为一体,平整光滑。

  有些是金银一起上阵,便是“错金银”。这样,一件铜器上因为有了三种不同的金属材质,便闪现出三种不同的光芒。

  不过,由于三种金属抗氧化的能力不同,千年时光拂过之后,大多数情况下铜会锈蚀,银会黯淡,唯有黄金能够应对从容,颜色不改。

  意外的是,这件错金博山炉却璨然如新。


  诗文中的浪漫

  博山炉是个巧妙的设计,不仅在汉代流行一时,一直到宋代都还被大量使用。自东汉瓷器烧造技术日渐成熟之后,还出现了许多瓷博山炉,模仿的都是铜制博山炉的样式。

  这确实是个讨人喜爱的浪漫物件。作为古人室内的重要摆设,博山炉也成为男女情感的见证物,所以它时常在诗词中出现。

  比如南北朝的大诗人鲍照的《拟行路难》:洛阳名工铸为金博山,千斫复万镂,上刻秦女携手仙。承君清夜之欢娱,列置帏里明烛前。外发龙鳞之丹彩,内含麝芬之紫烟。如今君心一朝异,对此长叹终百年。

  五代韦庄的词《归国遥·春欲晚》的下厥:睡觉绿鬟风乱,画屏云雨散。闲倚博山长叹,泪流沾皓腕。

  温庭筠的《苦楝花》:只应春惜别,留与博山炉。

  不过,这些诗词里的博山炉,关联的多是哀婉悱恻的感伤调子,远不如民间的情歌爽利欢快,比如北朝乐府《杨叛儿》: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

  要说起来,还是李白的表达最直接,最浓郁,他也用《杨叛儿》为题作了诗:

  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

  何许最关人?乌啼白门柳。

  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

  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

  (作者系北京大学艺术学博士,艺术推广人)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3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