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郑嘉励2018-10-25

  好风水,是一种有限资源。俗话说,哪里的黄土不埋人,青山处处,皆可埋骨。其实未必,向阳的山坡,显然较背阴之地更宜埋墓。若在苛刻的风水先生看来,真正算得上“藏风纳气”的吉地、吉穴,寥寥无几。所谓风水宝地,通常会反复埋墓。

  2004年,我在龙游县湖镇寺底袁村发掘宋墓,宋墓之上叠压着明墓,明墓之上又叠压着晚清民国墓葬。早早晚晚的墓葬,层层叠叠,不论宋元,无论明清,古人不约而同地相中了同样的地点。

  现代的高速公路、铁路建设,穿山越岭,经过无数古代墓地。而古墓地之上,通常又覆盖着大量年代更晚的近现代坟墓,或为无主坟,或为有主坟。

  无主坟,没人认领,公路只管开去就是;有主坟,墓主人还有后裔,问题通常很棘手,除了占地、青苗赔偿,建设方更要补偿一大笔迁坟的费用,承担迁坟的时间成本。

  祖先坟墓,兹事体大,关乎家族的荣枯与后人的情感。若处理失当,将会引发群体性事件。2005年,因为水库建设,金华郑刚中墓将要淹没。郑刚中是南宋名臣,至今深受当地郑氏后裔的敬仰。当时,异地迁建的政策尚未落实,郑氏族人与有关部门僵持不下。而我全不知情,奉命前往抢救性发掘,引发民众不满。当他们得知我也姓郑,更加愤怒,骂我不孝,“根本就不配姓郑”。——十多年后,我仍然委屈得掉眼泪——但我相信,地方政府人员和老百姓,关于迁坟的谈判,晓之以理,感之以诚,讨价还价,一定非常艰难。这不是所有人都能胜任的工作。

  抢救性考古发掘,通常如此:考古部门先认准一个可能存在古墓的山头;待有主坟迁尽,青苗补偿完成,基建部门把山头交给考古队;考古发掘结束后,修路,通车。

  2003年,甬(宁波)金(金华)高速公路建设,我在奉化溪口附近的丘陵地区发掘汉六朝墓葬。六朝墓深埋地下,地面全是晚清民国以来的有主坟。迁坟不久,尚未朽尽的棺木、衣物,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我们在这样的环境中开始工作。

  2010年,杭长高速铁路建设,我在龙游县夏金村。这里是龙游与衢州市衢江区的交界地带,许多村民是1959年以后的新安江水库移民。

  配合基本建设的抢救性发掘,有严格的工期要求,我们经常借助挖掘机作业。不料,挖掘机一扒拉,一座现代坟被掀去了大半。真要命,居然有“有主坟”尚未迁尽。

  这是座土坑墓,三合土筑成,棺木仅40厘米宽,骨殖尚存。墓主人是新安江的第一代移民。

  我们将骨殖收拾起来,用红布包好,另找一个清净地方,妥善安厝。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但是,墓主人的子孙,听闻此事,找到我们,大吵大闹,要求赔偿。后来,看我们处事还算妥帖,不再冲着我们,转而向铁路方讨说法。

  铁路方的答复是,迁坟通知发下已有半年,补偿经费也已到位,这不是他们的责任。而“孝子贤孙”只说从未接到通知,横竖就要一个说法,一笔赔偿。

  我想说,基建方并无过错。规定的迁坟期限已过,无人认领的坟墓,自然当成“无主坟”处理。“孝子”只是想赔钱,他们早该迁坟,即便没有接到通知,总该知道即将有铁路从他家的坟头穿过。当然,我不会戳穿他们,人家无非就想要一笔补偿金而已,他们的祖辈、父辈为国家建设承担了太多的牺牲,当年搬家,如今迁坟。

  这座三合土墓,墓主人下葬于1971年,大概是移民到龙游后十年左右。他们走得匆忙,新安江水库开始涨水,连家具都来不及搬走。他乡生活不易,死后只有一口仅能周身的棺木,随葬一个粗糙的瓦罐,装了半罐大米,除此,别无长物。

  今年,我在千岛湖旅游。听导游说,每逢清明节,很多新安江移民,适时返乡上坟。当年,他们的祖坟来不及迁走,全部葬身水底。如今,他们泛舟湖上,在船上焚香叩头,向湖面撒一些花瓣,遥祭长眠于水底的祖先。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6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