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高晓东2018-11-15

  48岁的四川老师王泽文,时常念叨一把指甲剪——这是他10年前到广东第一天时收到的生活用品之一。

  王泽文是汶川县桑坪中学的老师。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时,桑坪中学校舍全部被毁,所幸全校师生无一死亡。因灾后重建工程巨大,需耗时一年多,包括桑坪中学在内的18所学校,1万多名学生无处上课。偶然得知这一情况后,碧桂园集团创始人杨国强发出了邀请:请桑坪中学的1500多名师生赴广东上课。

  随后,桑坪中学师生分三批陆续赴广东,在异乡复课一年。王泽文作为第一批师生的带队老师,于2008年7月1日抵达广东。

  收到包括指甲剪在内的生活用品时,“我问身边其他老师,‘如果反过来,人家到我们那里复课,我们想得到准备毛巾、牙膏等这些常见的用品,但是能不能想得到准备指甲剪?’其他老师无一例外说想不到。”王泽文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2018年10月底,由王泽文带队,当年桑坪中学的10名师生重返广东,回访当年接收他们上课的碧桂园实验学校、广州市增城区凤凰城中英文学校(以下简称凤凰城学校)、五邑碧桂园中英文学校等。10年倏然划过,当初的学生早已步入社会。但那场大地震,以及震后异地复课的经历,在他们今天的人生中还依稀可见。


  十多岁的孩子,如今已长大

  王光强是这次回访的发起人。

  汶川地震发生时,羌族男孩王光强还有两个多月才小学毕业。此后10年间,他读完了初中、高中,2017年大学毕业后自主创业。为了赚学费,王光强大学期间就开始售卖家乡特产牛肉干等。2014年,他把自己的外号“阿坝小王子”注册成商标。如今,“阿坝小王子”已经拥有2000多名代理商,2017年营业收入超过1000万元。有人称他为“王总”时,王光强常常会略带羞赧地开玩笑道:“叫我光头强。”

  王光强告诉《瞭望东方周刊》,10年前,从岷江南岸群山环绕的老家汶川县萝卜寨到广东复课,广州市增城区凤凰城中英文学校是他的第一站。

  从贴在会议室黑板上的十多张老照片里,王光强没能找到自己,却发现了一起来复课的表弟。“我们当年差不多大,你看他多黑多瘦。”王光强指着照片中一个小男孩说。照片中的男孩,坐在教室里,懵懂地望着镜头,个头比周边同学要小一些。

  一个月内,三批学生先后抵达,分散在碧桂园社区的几处学校上课,后统一集中到了五邑碧桂园中英文学校,成为该校第一批入住的学生。

  站在教室外,陈代丽找到了自己坐过的位置。大学毕业后,陈代丽在一所四川高校做行政工作。不过,她更愿意谈及自己为乡里乡亲们销售山货的经历。

  在最近几个月的照片中,陈代丽身穿羌族传统服装,手里或者握一瓶蜂蜜,或者提一个竹篮采摘李子、樱桃。她的背后,群山白云缭绕,山谷深不见底。“这就是在我家门口。”陈代丽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跟桑坪中学的大多数同学一样,她家也在山上,是用石头砌成的老房子。

  当年十多岁的孩子,如今都已长大。只有在提到10年前的灾难时,大家才会红了眼眶。陈第利和朱熹2009年回四川后,读完初中,又读了三年中专,随后进入公务员队伍,常年在海拔2000多米的藏区走家串户,扶贫助农;张梦斯和张梦寅两姐妹如今已分别是护士和幼儿园老师;李玲参军退伍后,又进入学校读书;爱美的王雪燕则学了一门化妆的手艺……


  走出震区

  尽管在这里只度过了一年时光,但一回到母校,10年前的记忆便马上被唤醒。

  对于桑坪中学多数没出过省的师生来说,到千里之外的广东复课,是一次空前的变化。“当时很多学生不愿意过来。”王泽文说。

  “当时觉得死也要跟爸妈死在一起。”陈第利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地震发生时,下午上课的预备铃刚刚响过,有同学在聊天,还有同学在教室里追逐打闹。突然,楼开始晃起来。

  “我当时还在开玩笑说,这两个同学太胖了,他们一跑,楼都在晃。”陈第利回忆。

  不过,几秒钟后,楼上开始掉石头,同学们挤着往教室外面跑。教室旁边的厕所,管子爆裂开,水、粪便都喷了出来。陈第利和同学们冲到楼下,天一下就黑了。“是凌晨两三点钟那种黑,面对面也看不到人,很多同学在尖叫。”陈第利说,过了一段时间,灰尘散开后,对面的同学满脸黑灰,只能分辨出白色的牙齿和眼睛。

  余震不断,老师和同学们都从学校转移了出来。此后7天里,家长陆续接走了自己的孩子。但也有不少例外,陈第利就没有得到父母的任何消息。食物和水紧缺。第一天,夜里下起了雨,气温骤降,老师分配给他们每人几颗樱桃充饥。

  “当时各种传言不断,说我们家那里是震中。周围很乱,是电视上战争中才有的场面。” 回忆起当时的景象,陈第利一度哽咽。

  小一两岁的王光强,有着类似的记忆,在老师的组织下,他们从学校跑出来,一路只听到很多人在喊救命,但看不到人到底在哪儿。后来,声音就渐渐消失了。

  陈第利的父亲翻了几座大山,第七天终于找到了她。劫后余生的陈第利,只想跟父母在一起。

  不过,对于去广东读书,父母们有另一种想法。“他们首先考虑的并不是读书,而是觉得我们出去后至少能活命。”陈第利说。


  改变孩子们的一年

  2008年6月28日,第一批565名师生分乘几辆车离开汶川县城,车辆七拐八绕,平时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们走了一天多,到成都火车站时已是6月29日晚上。

  “我清楚记得坐的是K191次列车。”王泽文说,不仅学生们没坐过火车,当时38岁的王泽文也是第一次坐火车。

  “来之前,我们对碧桂园完全不了解。有些老师担心自己收入低,承受不起广东的高消费,不愿意来。”王泽文说。

  带着种种疑虑,坐了30多个小时火车后,第一批师生于7月1日抵达广州。当天大雨倾盆,桑坪中学的师生们下火车后,就看到碧桂园学校的老师和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来接站。“18辆大巴车排开,每个座位靠背上都挂着一个装了牛奶、鸡蛋、面包的食品袋。”王泽文说:“那是一种被人关心和爱护的感觉,以前的种种担心一扫而光。”

  十多岁的学生们则经历了更多的第一次。

  当年到广东时,陈代丽还不太会用牙刷,刷牙时把嘴唇刷破了,第一次穿校服时把裤子穿反了,第一次喝酸奶时说要带回家,看到池塘里的锦鲤就要抓。如今谈起这些当年的糗事,陈代丽几度哽咽。

  离家千里的孩子们在广东吃得好,住得好,但是他们的家乡不时有余震,父母还都住在帐篷里。“孩子们的担心都写在眼睛里,他们想家。”凤凰城学校校长沈建军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当时,学校配发了IC电话卡。每到课间,排队打电话成了这些孩子的共同记忆。“队很长很长,常常还没排到自己就上课了。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说不了几句话就哭了起来。”陈代丽说。

  对于灾难的恐惧很难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消失。一次铃响后,这些孩子全都恐惧地站起来要往教学楼下冲。

  因此,桑坪中学的师生复课后,除了安排川菜厨师照顾饮食,碧桂园的学校也在心理辅导、志愿者交流、学校联谊等方面作了准备。沈建军说,大约也是从10年前开始,学校越来越重视学生的心理健康,如今已经增设了专门的辅导老师,开设专门课程。留存的资料显示,到广东1个多月后,孩子们的脸上开始出现笑容。

  学生马永翔对与当地中学的一次联谊印象深刻。他看了对方学校的光荣榜,发现有不少学生去了国外名校就读。受到激励后,马永翔的学习成绩进步很快。复课之初,马永翔名列年级第10名,一年后,期末考试成绩便位居头名。如今,他已经是研究生二年级的学生,获得了去北京大气环境研究所学习两年的机会。


  “传递”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