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李璇2018-11-15

  “离婚的那一天,他走向一辆新车,傲慢无情。在他关上花园门的时候,我把那个矮人雕塑扔向了他的新车,雕塑砸到车窗,掉在沥青路面上。那个镜头我永生难忘,就是这个矮人划出的抛物线,定义了我们爱情的结束。”

  这段描述恋情终结时刻的文字,与文中描绘的那座矮人雕塑一起,被列入克罗地亚失恋博物馆的藏品之列,于2018年在上海展出。

  与矮人雕塑一起参展的,还有塞进旧玻璃瓶的婚纱、储藏眼泪的小罐子,甚至是一本名为《我能让你瘦下来》的小书,而每件展品旁边,都会附有一小段文字说明,将展品背后的情感故事记录下来。

  自2006年制片人欧琳卡·维什蒂查和画家德拉仁·格鲁比西奇这对昔日恋人共同创办了世界上第一家失恋博物馆以来,他们已经在28个国家举办了44场展览。

  失恋故事的历史源远流长,有多少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爱情喜剧,便有多少求而不得、情淡爱驰的失意独白。而失恋后如何处理身边的爱情“遗物”,几乎是每一个曾遭遇过失恋的人都要面对的困扰。

  为此,失恋博物馆应运而生。

  除了克罗地亚的失恋博物馆之外,近年来,在北京、南京等城市,也出现了收藏失恋者纪念物的失恋博物展,为心碎的人们提供了寄存情感的场所。


  这个行为本身就很有意味

  接受《瞭望东方周刊》采访时,王颖正在筹备11月10日、11日两天在三里屯SOHO举办的失恋博物馆(北京)三周年纪念展。三年前的11月,她与几个朋友在北京宋庄的一座小楼里创办透·青年众创空间,并在众创空间里举办了小型的失恋纪念品展览。

  “当时正好我的朋友有过帮别人保管失恋物品的经历,后来又看到克罗地亚已经有失恋博物馆了,我们就在想,是不是很多人都有这种无处寄存的物品。我们先是在朋友圈内小范围地征集到了80多件展品,在11月11日展览出来,之后陆续就有朋友的朋友送来展品,就这么持续做下来了。”王颖说。

  三年来,王颖和朋友陆续收集到140件展品(不包括短暂展出后又还给寄存者的展品)。

  每收到一件物品,王颖都会请寄存者填写一份捐赠物品表,并聊一聊寄寓在物品中的情感故事。这样,当展品展出时,寄存者讲述的故事会由工作人员制成文字相框,作为展品的注脚与延伸,陈列在展品旁边。

  南京失恋博物展的发起人高雨生萌生举办失恋博物展的念头,则源于一个偶然的场景。

  “2016年8月,南京城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我和同事结束加班,准备去吃夜宵,南京陷在淋漓的雨水中,在丹凤街的人行道上,我看到一个女孩撑着伞站在那里。夏雨滂沱,衣衫单薄,绿灯亮起、灭掉、亮起,她站在那里一直也没有动。那一瞬间,我的心像被击中一样。”高雨生在“南京失恋博物展”的公众号里记录下了这个打动他的时刻。

  “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个女生当时遇到了什么事?是不是失恋了?如果是的话,她又经历了怎样的失恋故事?就是这样一个场景,让我产生了做一个展现失恋者情感故事的公众号的念头。”高雨生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由公众号开始,高雨生和朋友渐渐收集起了失恋故事以及承载故事的物品,截至2018年11月3日,他们共收到了370件爱情“遗产”,并在南京浦口的不老村建起了实体馆。

  事实上,王颖与高雨生都属于“斜杠青年”(指拥有多重职业和多元身份的人群),在组建失恋博物馆之外,他们都另有一份工作。王颖身处互联网金融行业,高雨生则在电视台担任视频导演。

  居住在武汉的心理咨询师聂晗颖也关注到了失恋博物馆的现象,在她看来,人们选择将失恋纪念品放在公共空间中展览,这个行为本身就很有意味。

  “很多人在失恋后,为避免触景生情,或是出于纯粹的愤怒感,会将与此有关的物品全部扔掉,而捐赠纪念品的行为其实很微妙,它处于丢弃与自己保存之间。让物品被收藏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公共场所里,其实反而说明纪念品对他们而言是很重要的,至少对于过去的记忆是很重要的。”聂晗颖对《瞭望东方周刊》说。


  记录难忘的瞬间

  “南京失恋博物展”的第32件藏品是一条围巾。

  “我去酒店抓到他出轨的那一天,就围着这条围巾。这条围巾上布满的烈焰红唇,像极了我第一次在他脖子上看到的那一枚不属于我的吻痕。”这段解释文字,以颇具画面感的描述,记录下捐赠者感情生变的时刻。

  在失恋博物展上展出的纪念品,大都充当了逝去爱情的见证。无论是恋情萌生时的信物、恋情进入甜蜜时光的纪念,还是恋情走向终结时令人心碎的证明,如今都静静地躺在展馆里,让参观者驻足参观。

  高雨生透露,展品中大部分都是日常物品,是讲述者的故事赋予了它们不一样的内涵。

  “戒指、项链、车票、玩偶、靠垫、手表等展品是较为常见的,当然也有比较另类的物品,比如曾有男生捐来了一个奶嘴,是他前女友送他的生日礼物,其中不乏讽刺意义。”王颖说。

  王颖还特别提到了一块美国车牌:“这是一位‘90后’女生送来的,当时她特意飞到美国去挽回男友,一路自驾追到加州,就是想知道加州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够吸引她深爱的人,而当她真正到了加州,才发现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之处,便买下了当地的纪念车牌捐到博物馆。”

  有趣的是,与这块车牌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一根鸭脖子。

  “有位女孩给我们讲了这样一段经历:她和男友分手后,一直想复合,便坐着火车赶到男孩家乡,好不容易两人见了面,一起吃饭,但就是在啃鸭脖子的一瞬间,她对整段感情产生了厌倦的情绪,这根鸭脖子也就成了他们感情最后的纪念。”王颖说。

  事实上,除了有形的、能够保存的物品之外,在失恋博物馆中,也的确存在着不少如鸭脖子一般不易保存甚至是“无形”的展品,如电子邮箱、聊天截图、歌曲等,甚至是动物。

  “我们有一个对外公布的邮箱,失恋者可以简单地写出他们的经历,然后由我们的文字馆员重新采访整理、撰写出整个故事,发布在公众号上,另外我们还有线上电台,可以让声音馆员将那些物品背后的故事娓娓道来,也让那些无法到实体馆参观的人们感受到展品的温度。”高雨生说。

  在王颖的团队里,有一人此前学习的专业是播音与主持,在他的技术支持下,王颖和朋友们也在2016年5月办起了自己的电台节目,定期向听众介绍展品背后的故事,甚至直接采访失恋纪念品的寄送者。

  当然,那段与鸭脖子有关的记忆,最终也以故事的形式,被失恋博物馆的线上电台播出、保存。


  “故事还在继续”

  2017年11月22日,高雨生在公众号里记录了这样一件事:“今天的故事临发布前,投稿人发来消息,‘一切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临时撤稿会导致我们缺一篇故事,这很遗憾;但是对于时间之手操控着新故事的发生,我也充满敬畏。”

  开办南京失恋博物展以来,高雨生最大的感触便是:“失恋只是生活的一个阶段,生活不会止歇,故事还在继续。”

  在两年多的时间里,高雨生在公众号和实体馆里,记录下一个个与失恋有关的故事,而这些故事又不断生发出新的可能。例如,一些失恋者在投稿之后,渐渐与失恋博物展产生了联系,选择成为兼职馆员;还有一些失恋者,找到了新的伴侣,走出了失恋。

  “两个人在一起,彼此在心理上是有相互融合的部分的,因此一旦恋情终结,就意味着要慢慢隔离掉相互融合的部分,而这是很艰难的过程:你不仅要和别人告别,也是在向自己的某一部分告别。这种告别需要时间。”聂晗颖说。

  王颖会定期在失恋博物展中举办失恋分享会,邀请展品的寄送者参加。参加者可以向有相似经历的陌生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也可以就某一主题畅所欲言。在王颖看来,分享会为失恋者提供了敞开心扉、纾解情绪的机会。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6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