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王剑英2018-11-22

  琴为载道之器,始于伏羲。中华传统古琴文化几千年来流传不绝,魏晋名士嵇康对古琴极为推崇,认为“众器之中,琴德最优”,古人还将琴视为乐器之“君”,其余则为“臣妾”,理由均是琴音最具道德价值,能匡正不正之行为。

  先秦琴师俞伯牙与樵夫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成就千古佳话;《红楼梦》中林黛玉曾说,抚琴需“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

  在中华传统文化复兴大势下,古琴艺术近年来得到了较大发展。近日,古琴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吴钊在接受《瞭望东方周刊》专访时感慨,“在非遗项目中,现在古琴的日子是最好过的”。

  现年83岁的吴钊回忆,他开始学琴的时候,“全国弹古琴的也就几十个人”。而今,该项目的国家级传承人便多达27位,一线大城市学习古琴已颇成风气。

  随着古琴艺术从精英走向大众,吴钊也对“学琴热潮”中的功利之气表示了担忧,他认为,学古琴不仅在于弹奏“哆来咪”的技艺,更要理解它的文化内涵,“古琴音乐有三个层次,最低境界是悦耳,第二个境界是悦心,最高境界则是养心。古琴可以明心见性。”


  可喜的是,文脉接续起来了

  《瞭望东方周刊》:“琴棋书画”被称为中华传统文化“文人四艺”,为什么把琴排在首位呢?

  吴钊:可以从历史源流、使用者的阶层地位、乐曲境界等方面来解释。

  从春秋战国开始,士大夫阶层就把古琴作为修身养性的器具,孔子教课时用古琴唱《大雅》《小雅》,有句古话“士无故不撤琴瑟”,是说有文化的人离不开琴和瑟。古代很多乐器是由身份并不高的乐工来演奏的,而琴的演奏者却上至皇帝、贵族,下至知识分子。另外,很多别的音乐是为了烘托气氛、制造欢乐景象,古琴曲不仅仅停留于娱乐,它的乐曲意境深远,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所以我认为,把它排在第一是有道理的。

  《瞭望东方周刊》:古琴艺术现在是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包括你在内的国家级传承人有27位,你认为成为非遗对于古琴艺术的保护和传承有哪些好处?

  吴钊:成为非遗代表了国家对古琴艺术的认可和重视,其积极影响值得肯定。

  过去,老百姓常常弄不清楚古琴和古筝的差别。新中国成立以前,全国弹古琴的也就几十个人,很多省份一个人都没有,因为五四运动以后的潮流是向西方学习。我父亲当时是古琴大家査阜西先生的秘书,我在北京念中学时就跟査先生学琴,老先生为了古琴后继有人,都没收学费。

  现在可喜的是,文脉接续起来了,国家大力提倡传统文化,对大家认识古琴、知道有古琴这门乐器起了好的作用。

  我认为,在所有非遗项目里,现在古琴的日子是最好过的。以前古琴需求多在大城市,现在连县一级都有需求,学琴的人年龄跨度很大,古琴老师也很多。局面的改变是从最近六七年开始的。

  2017年我与古琴大家龚一先生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开了一场演奏会,两个人每人弹5首曲子,听众来自全国各地,坐各种交通工具而来。以前古琴界日子很难过,中央音乐学院招古琴专业学生,一年仅招一个,现在扩招很多。大部分学生毕业后在各地开琴馆,开得好的,月收入可达几万元。

  《瞭望东方周刊》:除了国家对传统文化的倡导,古琴本身有什么特质,让它成为颇受都市人欢迎的一个艺术门类?

  吴钊:古琴音乐跟摇滚是相反的,摇滚是躁动、释放的,古琴则是安静、内敛的。现在整个社会节奏很快,如果回到家里还玩摇滚,可能会很累,弹弹古琴则是一种消遣,可以缓解压力。另外古琴曲也是一种精致的艺术品,跟古画一样,对它有心得体会,对身心是一种调节。

  除了精神层面,还有肌体层面的好处。弹琴本身是一种肢体运动,并不激烈,而且十指连心,通过内部经络的运动,调节身体,可以达到修身养性的目的。

  一般说来,京剧演出需要道具、伴奏,开支不小,而古琴演奏只需要一个人一把琴与一张桌子,这也是后者易于普及的原因之一。


  古琴与现实的“连接”

  《瞭望东方周刊》:年轻人是不容忽视的群体,现在人们生活节奏很快,压力也挺大,心理上、现实生活中跟古琴的连接感并不是很强。如何让年轻人更好地了解并接受它?

  吴钊: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对自己老祖宗的古曲很陌生,因此有责任有义务让他们了解它,喜欢它,让他们建立自己的“文化自信”,但需要有一个过程。我们要多提供让他们欣赏的机会,要多作介绍,我想他们会逐渐喜欢的。

  事实上,现在高校古琴活动很活跃,譬如古琴名家进高校、举办讲座等。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如今在年轻人尤其是大学生当中,古琴反响还是很不错的,很多学校都已建立了古琴社,正在开展各种有益的古琴活动。

  《瞭望东方周刊》:在发展的过程中,古琴曲和琴器是否也随着时代而变化?

  吴钊:传说,魏晋名士嵇康临刑前曾弹奏一曲《广陵散》,然后慨然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实际上,作为地方名曲的《广陵散》一直流传了下来。为了让年轻人感兴趣,现在很多琴馆都在教这首曲子。

  值得注意的是,今天的《广陵散》是经过后人加工的。现在古琴界编了好多新曲,把《沧海一声笑》也编进来了,主要用来教学。这是中国古乐曲的特点,不断在改,不断有人给它加工。名曲的改编,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古琴的传播。

  琴器的变化,也适应了不同时代对琴声不同的审美选择。中国传统古琴追求的是金石声,浑厚而明亮,类似编钟编磬声和钢琴声;现代古琴则基本分为“噹噹噹”的金石声和“砰砰砰”的皮鼓声。我家里有把教学用的琴,声音很优雅,给人的感觉是安静、甜美。

  《瞭望东方周刊》:有一个现象,就是许多影视作品也融入了古琴元素,比如近期热映的张艺谋新片《影》中就有很多古琴戏份,他的电影《英雄》中一段棋馆打斗也用到了古琴。影视作品受众面更广,能否助力古琴文化的推广?

  吴钊:《影》我还没看过,但据我所知,古琴界有的看过的人认为,从维护古琴文化真实面貌来说,影片对古琴的塑造不值得提倡,甚至要批评:某种程度上歪曲、糟蹋了古琴,起到了反效果。

  我认为,电影用古琴元素是可以的,但你得了解中国传统古琴文化是什么,能正面反映出来不是更好吗?

  《瞭望东方周刊》:影视作品中展现的古琴往往经过了艺术处理,并不能很好地体现传统文化的真实内涵?

  吴钊:我不反对电影戏剧界用这种方式,毕竟他们客观上宣传了古琴文化。戏剧应该允许夸张,不等于一定要完全符合历史的真实,但要掌握一个“度”。从传统文化正确表达的角度而言,当然会有可商榷之处。

  还有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张艺谋也用了古琴元素,年轻的演奏者弹琴的时候袖子甩得老高,也是戏剧化的夸张,在这种场合确实发挥了特有的效果。

  实际上古琴弹奏者自古以来讲究的都是文质彬彬的儒者气质。古琴是儒者之器,很风雅、很端正。古琴对演奏者的仪表很看重,要端庄、坐直,弹奏的速度讲究不快不慢,手的动作也要小,手过分挥动是不允许的,因为它违背了儒家中正平和的要求。所以像电影里那种弹琴的方式,现代人可能认为是“神采飞扬”,而在古人看来却是“走作猖狂”。


  要想弹好琴,就要多读书

  《瞭望东方周刊》:站在年轻人的角度,你认为应该如何正确看待古琴这门艺术呢?

  吴钊:年轻人要把古琴当成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瑰宝来尊重。古琴曲像是一幅古画——音乐是流动的艺术,抓不着,画则是具体的。

  要弹好琴,根本问题是:要增强文化修养,提升精神追求。古琴曲的思想和精神追求都是比较正面的,对人的精神能够起积极作用。举个例子,古琴曲《鸥鹭忘机》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渔翁在海边钓鱼,海鸟在旁边跟他一起玩,渔翁没有想去抓海鸟;有一天当渔翁想抓海鸟时,海鸟就离他而去了。这个故事告诫大家要与人为善、保持内心正直。音乐是写情的艺术,要刻画故事中人内心的情感变化,才是一种好的音乐。古琴弹到高等境界,可以明心见性。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6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