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陈思呈2018-11-22

  到达闽南崇武镇,天气很热。酒店房间一面落地窗,耀眼的阳光直照进来,一屋子白晃晃。落地窗外是一片滩涂,很多看起来破破旧旧的船只停在上面。

  我们出门去看大海。路上经过了“原造船厂超市”、“惠船饭店”,还在路边看到一个“暂扣涉案船泊惠安停靠点”,各种富于地域特色的名字都在提醒我们,大海就在身边。

  我们也看到一个面包店,上面写着“来自中国面包之乡资溪”,说实话,我第一次听到面包之乡这种说法,而且当地的朋友说,他压根没有听说过资溪这个地名。这就有点像周星驰电影里那个隐藏在城中村的名叫“国际大酒店”的招待所,又像父母给自己歪瓜裂枣的孩子取名“天仙”,确实好像也没人管得了。

  路经菜市场,进去巡视一圈。崇武的菜市场很有特色,因为卖菜的多有头戴披巾的惠安女。可惜下午时光,市场里面人烟稀少,海鲜尚未上岸,倒似乎是为看人而来。

  惠安女的服装有令人费解之处。头巾为了防晒这点很显然,但是上衣“节约布”露出肚脐的原因是什么呢?当地人说是因为干活方便,蹲下不会垂地,弯腰的时候不会挡到视线。但是头巾很长,垂到下巴下面有点像小婴儿的围嘴,那其实也是挡到了视线。裤子特别宽,据说为了方便干农活时扎起来,但是直接做短一点不就好了吗?

  传统服饰经过改良,上衣里面往往还有一件T恤,只是这样一来,露出肚脐的上衣变得更像马甲了。花头巾之外,往往又戴一顶现代鸭舌帽,挡阳效果固然好,但整个人就更加五光十色。没戴帽子的头上,往往能看到传统发型保存得很好。发型很难描述,大概就是有一把绿梳子,在头发间还插着一种细小的果子和花,老太太也是如此,很有趣。

  此地明显女多于男,不知道是否因为过去岁月男人长期出海,即使不出海的今天,也习惯了宅家而非干活,陆地上的活计全由女人包揽。不但在市场,一路上经过不少工地,都有很多惠安女在干着男人做的力气活,比如搬砖砌砖。来崇武路上经过的大片花生地,弯腰锄地的似乎都是女性。

  当地朋友告诉我们,惠安女性自古以来生活很苦,男人长期出海,家里的活计全由女性负责,女性自杀率很高,有个出名的案件是十几名女人相约自杀。

  她们常做的事里面,力气活占了不少比例,比如我在海边茶馆宣传画里画的,钉柴工(做船),弓耕,挖井,顶千斤,石锤臼,扒蛤仔,其中有一幅宣传画,正是我看过多次的正在做泥水工的惠安女,上面写着,“做小工的惠安女把石头扛上二三层楼高”。

  海域线很广,黄昏的时候,渔民把收获的海鲜送上了岸,码头变成临时市场,卖海鲜的依然是盘着头发的中年惠安女,她们像所有地方的小摊贩一样,一边用当地话做买卖,一边闲聊吃零食,只是这个菜市场在海边,大海就在她们身后,所以这个场景,显得比别的菜市场奇幻。

  我见过很多大海,但以前见过的大海,都没有崇武的大海这般充满人类活动的痕迹。以前见过的大海是一个旅游场景,而崇武的大海是个生活场景。

  朋友说,她曾经在很多年前去过婺源,当地彼时还很落后,她看到一个头发很长的当地女子在河边用一种粉末状的皂角在洗长发。那个场景很美,但她知道那个女孩肯定很希望能用一瓶来自城市的洗发水,只是作为游客的我们,觉得用洗发水远不如用粉末皂角好看。她还看到了传统的美人靠。那些美人靠不是作为旅游道具出现的,而是在当地人平常的生活场景,也就是说,那里的美人靠上是真正有美人的。

  崇武也是这样一个地方。这里的海不是作为单纯被游客观赏的景区,而是惠安女赖以生存(但也可能毁灭她们)的地方;惠安女的传统形象,不是作为一个文化符号,被路过的游客们猎奇,而是在生活里揉搓成更复杂和混浊的形象,更符合她们的命运形态。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3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