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王军锋 刘博2018-11-29

  许多人不知道,在我国第二大岛海南岛中部,有一片神秘的原始热带雨林。这里,丛林茂密,绿地如毯,溪水潺潺……

  它,就是我国连片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鹦哥岭热带雨林。

  前不久,本刊记者跟随一支生物多样性科考队,深入到这片“悬”在海拔1400多米高的雨林中,记录下发生在这片原始热带雨林中人与自然的故事。


  雨林之美

  清晨,一声悠长清脆的虫鸣,唤醒了沉睡的雨林。飞起的鸟儿拍打着翅膀,树叶沙沙作响……透过薄薄的晨霭,阳光温和地洒在树梢上,蜿蜒的山涧从稀疏的树丛中流出。

  方圆500多平方公里的鹦哥岭,被称为“琼岛水塔”,是海南两大江河——南渡江和昌化江——的发源地。

  初入雨林,一株株桫椤树,叶如凤尾、形若伞盖。这种被称为原始森林“活化石”的树木,对环境要求很苛刻,却在鹦哥岭北坡一条条沟谷边成片生长。

  雨林中植物垂直分布明显,层叠的树叶遮天蔽日,行走其间分外凉爽。

  行至半山腰,豁然开朗,一片开阔地上开满了淡紫色野牡丹。远望去,“银链”般的瀑布悬挂在青翠的山间,上方的山体酷似鹦鹉头部,传说鹦哥岭由此得名。

  抬眼望,十几米高处,似一座郁郁葱葱的“空中花园”。一路上,高大的乔木上附生着茂盛的植物,婆娑的蕨类、洁白的华石斛、形态各异的野兰花,还有一簇簇不知名的花草,在弥漫的雨雾中摇曳着身姿、散发着清香……

  不只有“空中花园”奇观。一路上,高板根、根包石、植物绞杀、老茎生花、独木成林、枯木开花等热带雨林特有景观,也不时跃入眼帘、进入我们的镜头。

  作为全球34个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之一,鹦哥岭也是野生动物的天堂。

  一只满身“绿刺”的竹节虫,在青翠如绣的苔藓上悠闲地蠕动着。

  一棵直径一米多、形似独木舟的枯树横卧林中,凹槽里积着浅浅的雨水。考察队员惊喜地发现,一堆比较罕见的、晶莹剔透的马来疣斑树蛙卵泡挂在内壁上。

  科考路上,惊喜还在继续。

  板根下发现灰白相间的羽毛,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白鹇刚刚走过的痕迹;

  水鹿在杂草和腐殖质上留下巴掌大的脚印;

  摇摆着褐色身躯的烙铁头蛇,在草丛间慢慢爬行……

  夜幕降临,绀青色的天空群星璀璨。此时,动物活动更频繁。

  “发现红蹼树蛙!”“找到海南疣螈!”……

  在头灯照射下,护林员刘礼跃不时兴奋地惊呼着。

  特殊的地理位置、复杂多样的地形地貌,造就了鹦哥岭比较完整的植被类型和极其丰富的动物种类。

  目前,这里已发现并记录到植物2000多种、脊椎动物400余种、鹦哥岭树蛙等27种科学新种,还记录到轮叶三棱栎等25个中国新记录种,以及伯乐树等190种海南新记录种。这份“家底”也是2007年鹦哥岭自然保护区管理站成立以来,对这片雨林保护和探索的重要成果。


  雨林之伤

  行进在雨林中,本刊记者发现,有些成片树木长得很齐整,有些则参差不齐。

  “原始雨林从外表看是一丛一丛的,那些像剃了头一样齐刷刷的,是人工林。”海南鹦哥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科研监测科科长米红旭说。

  据海南省林业厅林场处副处长刘坚介绍,20世纪50年代初期,海南岛拥有天然林12000平方公里,由于过度开发,至1979年,锐减至3800平方公里。

  1994年,海南全面停止天然林商业性采伐,此时海南岛未受人类活动影响的原始热带雨林只占少数,且都集中在偏远、交通不便的深山里。

  树木年年砍伐,雨林面积缩小,生物多样性锐减、水源地遭破坏,这片中国少有的热带雨林变得“千疮百孔”。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当地政府鼓励百姓开荒种橡胶和山兰稻等作物。2007年我们建站时,鹦哥岭低海拔山区基本被垦完了。”海南鹦哥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站站长刘磊语气沉重地说。

  “我们村离保护区不到两公里,前些年有公司驻扎在村里搞开发。山上大一点的树都被砍光了,而且边砍边烧,后来稻田没法种了,村里人喝的水也快干了。”今年45岁的护林员符永清回忆说。

  狩猎情况也比较严重。鹦哥岭野生动物很多,主要有野猪、蛇、水鹿、黄猄、鸟类等。狩猎是当地群众的主要经济活动。

  50多岁的护林员符桂春,曾是白沙县南开乡高峰村委会方红村的打猎高手。“我了解野生动物的生活习性和活动痕迹,只需在野猪经常光顾的树下放一些野果,再在周围铺上树叶,然后爬上树休息。”符桂春说起了自己当时守株待“猪”的绝招,“野猪来了踩着树叶会把我吵醒,我就往地上再扔野果,野猪听到声响抬起头,就被我一枪击中。”

  鹦哥岭周边,几乎每个村寨都有像符桂春这样的打猎能手。

  当年,南方一些省份的收购商到鹦哥岭,大量收购各类野生动物的骨、肉、皮毛等。其中穿山甲收购价最高,曾卖到200多元一斤。

  “那段时间也是野生动物猎杀和买卖最猖獗的时候。”做过伐木工的护林员符清文回忆说,“以前山上穿山甲很多,这十多年没发现它的活动痕迹了。”

  “30多年前的一天,我叔公上山打猎好几天没回来。家里人急了进山去找,最后在一处悬崖下的溪流边发现了已经没有心跳的叔公,近处还有一只中枪而亡的黑熊。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黑熊。”符永清说。

  如今,虽然护林工作力度很大,但偷伐盗猎情况仍时有发生。这次科考中,考察队员就发现了几处盗伐盗猎的活动痕迹。“盗猎者会把猎枪、铁夹等藏在山上,发现类似迹象我们都会在周边仔细搜寻。”护林员符海杰说,“有一次,我们在一个猎人的背包里翻出被砍成两截的眼镜王蛇,太残忍了。”

  根据记载,长臂猿、云豹、黑熊等动物曾在鹦哥岭地区出没。而如今,这些珍稀野生动物已难觅踪迹。


  雨林之盼

  2007年,以鹦哥岭自然保护区管理站成立为标志,鹦哥岭进入了崭新而又漫长的“修复期”。

  来自北京林业大学、东北林业大学、云南农业大学等高校的27名毕业生参与组建管理站,负责保护区的管理和科研工作,其中有2名博士、4名硕士、21名本科生。

  来自陕西西安的刘磊,毕业于东北林业大学,是保护区招来的第一批大学毕业生。他说很喜欢这个职业,“只要专业对口,生活条件、赚钱多少都不是问题。”

  米红旭和妻子蒋帅同为东北林业大学2012级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分别为鸟类和微生物。6年来,这对情侣携手翻山越岭,在鹦哥岭收获了爱情和事业。

  十多年来,由这批年轻人组成的保护区管理者,一方面开展雨林多样性调查和保护,一方面在雨林周边开展生态保护宣传,推进社区共管共建。“我们经常和周边中小学共同开展爱鸟周、环境教育宣传等活动,提高孩子和家长们的生态环保意识。”刘磊说。

  当地政府也在积极推进雨林周边治理。白沙黎族自治县南开乡道银村和坡告村地处南渡江源头,位于鹦哥岭自然保护区核心区。这里交通不便,水电、通讯、医疗等公共服务都覆盖不到。2017年,两村实施生态移民搬迁,新村距乡镇不到5公里,村民们住进了二层小楼,人均还分到10亩已开割的橡胶地,同时发展起禽畜养殖等产业。

  随着生态环保理念在大山里不断普及,偷猎、砍伐等现象明显减少。

  海拔1400多米的蛙岭曾是盗猎者的“天堂”,烧山狩猎对这片原始雨林的破坏很严重。经过十多年修复,如今蛙岭正在恢复“元气”,动植物资源逐渐增多,林中红外线相机多次记录到水鹿等动物的身影。

  蛙岭的生态恢复只是鹦哥岭动植物资源不断修复的一个缩影。如今,保护区正试点推进非国有森林国家赎买(租赁)工作,旨在保护生态的同时,又能保护林农利益。

  “目前,我们正在对保护区管辖公益林范围内农户种植的人工林进行现场调查,初步统计有7万多亩,期待这项工作给当地群众和雨林保护带来福利。”刘磊说。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6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