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杨卓琦2018-11-29

  上海愚园路1315弄4号,是一栋英式花园洋房。在百年愚园路上,这样的洋房并不稀奇,但最为引人关注的是,这里曾是中共地下党员的接头地点和避难所,同时也是国际主义战士路易·艾黎的旧居。

  路易·艾黎在这里掩护过从东京来沪的国际问题专家陈瀚笙,与张学良联系的中共中央代表刘鼎也在此居住过。寓所三楼还曾架设过秘密电台,与江西苏区和中共中央保持联系。

  如今,它已成为上海文物管理委员会市级纪念地。为了保护这一红色印记,守护历史文化,上海长宁区文物局设立了守护人机制。


  志愿者2.0

  在2018长宁区第七届文博宣传月活动开幕式上,长宁区5栋文物保护建筑有了自己的守护人。这5栋文物保护建筑是路易·艾黎旧居、邬达克旧居、沙逊别墅、《布尔塞维克》编辑部旧址、圣约翰大学历史建筑群。相对应的五位守护人分别为陶勇、朱东星、虞国伟、赵静宜、于文越。

  当谈到为何设立文物保护建筑守护人机制时,上海长宁区文物管理办公室负责人杨芳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守护人对其守护的建筑有特殊感情,通过他们的守护,建筑的历史文化价值可以得到更大的发挥。

  据统计,截至2017年6月底,长宁共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处,市级文物保护单位16处,区级文物保护单位5处,文物保护点50处,共计不可移动文物72处。

  杨芳说,其中很多文物保护建筑现在已是私宅、民居,如果业主不配合、不开门或不在国内,他们很难第一时间掌握情况。

  依靠基层志愿者持续的宣传、巡查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据介绍,长宁区几年前就已开始实行这一方案。上海宽紧带厂厂长陶勇就是其所在街道的志愿者之一,是路易·艾黎旧居的首位守护人。

  陶勇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对于老洋房的新入住居民,他们都会发放一纸温馨提示,告知其有关历史建筑保护的相关内容,比如不擅动建筑的外部立面、内部空间及其装饰;不擅自改动建筑的使用性质;不从事损坏建筑主体承重结构或其他危害建筑安全的活动。并会附上监督、举报电话。

  守护人机制,是志愿者模式的一个升级版本。“守护人对这个建筑是有情结的,他的主动性比较强。对这个房子和这段历史,他会主动去研究、挖掘;对居住在房子里的老百姓,他会主动去交流。甚至可以说,他的看护比我们的作用要大。”杨芳说。

  陶勇自豪地告诉本刊记者,他和住在路易·艾黎旧居里的居民很熟悉,大家对他非常友好。他甚至还把弄口开花店的老板发展成了他的“线人”,“他有时会帮忙向游客介绍路易·艾黎旧居。”

  杨芳告诉本刊记者,守护人机制目前先在5栋文物保护建筑上进行试验,未来依据情况再决定推广的范围。


  有感情、有热情

  1987年,上海宽紧带厂的生产车间搬到了愚园路1032弄60号,距离路易·艾黎旧居不过几百米。

  在愚园路上待了三十年,陶勇对这条路上的老房子了如指掌,其中最有感情的就是路易·艾黎旧居。路易·艾黎是新西兰有名的教育家、作家,他曾在中国与中外友人发起“工合运动”,并参与创办山丹培黎工艺学校,为中国培育技术人才。路易·艾黎的经历吸引着陶勇,并影响着他。

  上海宽紧带厂始建于1924年,原先是上海纺织控股集团公司及上海申达集团领导下的全民所有制小型企业。20世纪90年代,纺织行业改革,全国多地的纺织工人都面临分流安置的命运,宽紧带厂也不例外。

  在这个重要时刻,正在思考以后的路要怎么走的陶勇,想到了路易·艾黎“努力干、一起干”的“工合”精神。1995年,在陶勇的带领下,宽紧带厂推行体制改革,员工入股,企业的性质由原国有小企业转变为股份合作制,成为上海纺织行业第一家试点单位。现在,陶勇也成为了中国工合国际委员会的监事会主席。

  陶勇办公室的桌上放着一本《路易·艾黎自传》。这本自传,他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说起路易·艾黎,他的话匣子根本停不下来。

  “路易是1927年4月来到上海的,在虹口救火会消防分队担任小队长,后来又是工部局工厂督察长;1932年至1937年间,他与当时在上海电力公司供职的英国工程师甘普霖合租了这套公寓……”

  2016年,上海宽紧带厂和长宁区少年宫、弘基集团等多家单位组建了愚园路历史风貌区联合党支部,陶勇担任党支部书记。他负责整理了路易·艾黎的素材并宣传介绍。

  陶勇对路易·艾黎真挚的感情打动了杨芳,“他是最合适的守护人”。

  杨芳介绍,这次在守护人的选择上,他们遵循的一个原则就是要对这栋建筑有感情、有保护起来的热情。

  与陶勇一样,其他几位守护人与守护的建筑之间,也有各自的故事。

  虞国伟是沙逊别墅的守护人。位于上海虹桥路的沙逊别墅又称“罗别根花园”,曾是上世纪30年代“上海地产大王”沙逊的私人别墅,属典型英国古典式乡村别墅风格,建筑面积在900平方米左右。

  2015年,因为要撰写地方志,虞国伟开始探访各种历史建筑,他曾多次前往沙逊别墅了解现状。但由于其已经属于私宅,虞国伟并未得以进入。

  一个偶然的机会,虞国伟终于走进沙逊别墅。他发现沙逊别墅房屋内破旧不堪,外墙斑驳渗水,花园甚至成了菜地。之后,作为上海市和长宁区的市民巡访员,他又来到沙逊别墅,但别墅状况并未得到改善。

  虞国伟心痛不已,他觉得沙逊别墅的修缮保护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他向市、区相关部门反映了这一情况。

  杨芳说,正因为虞国伟一直在密切关注沙逊别墅的动态,他们选择让其担任沙逊别墅守护人。


  “大家更喜欢他们的讲解”

  “建筑可以阅读,街区适合漫步,城市始终有温度”,这是上海的愿景。

  走在愚园路上,你会看到一块块大理石铭牌悬挂在弄堂口,铭牌上不仅有所在位置的文物保护单位的信息,还有一个二维码,通过“手机扫一扫”就可以了解建筑背后的故事。

  据了解,长宁区已在2017年完成了72家文物保护单位的挂牌工作,其中新挂牌的50处文物保护单位,均设置了二维码标志牌。

  读懂文物保护建筑,既要了解建筑本身的特色,还需知晓其背后蕴含的人文信息。

  而对于守护人来说,保护建筑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比如说建筑遭到损坏,或者有居民乱建乱搭,那么守护人需要第一时间来告诉我们管理部门,我们会与执法部门配合,要求整改。”杨芳说。

  除了要对守护的建筑进行巡访,守护人还肩负着讲解、宣传的工作。在杨芳看来,守护人对保护建筑文化内涵的挖掘,有利于历史文化信息的宣传推广。

  “守护人对建筑背后的文化了解颇深,因此他们讲解起来更生动、丰富。很多人都反馈,相比官方的介绍,大家更喜欢他们的讲解。”杨芳说。

  守护人是一条纽带,引导着人们去阅读历史建筑,感知城市的文化底蕴。

  目前,守护人完全是一项志愿工作,没有任何报酬。对此,守护人并不在意。陶勇说,“许多文化名人都曾经在愚园路居住,我有责任守护这片土地。我当守护人,不仅提升了自己,也快乐了自己。”

  杨芳告诉本刊记者,目前他们正在考虑引入第三方机构,通过第三方对守护人机制进行规范化管理。

  “比如说,以后守护人一个月需要巡访两次,那么每次都要拍照记录,并且上传相关信息。每半年我们进行一个汇总。另外,一年举办两次专家讲座,对守护人进行专业指导。”

  杨芳介绍说,现在文物局对志愿者、守护人的指导愈发专业。通过培训,大家了解每个建筑保护的具体范围是什么,对保护建筑的巡查更细致、更规范。

  巡查、挖掘内涵、宣传讲解,是守护人主要的工作职责。杨芳告诉本刊记者,未来每个文物保护建筑可能会配备两到三位守护人。每位守护人的工作侧重点将会各有不同,既有文史方面的专家对建筑的文化内涵进行挖掘,又会有负责宣传、讲解的热心人。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6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