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郭继卫2018-12-20

  重庆可能连自己都没有弄明白,怎么突然之间就在网络上走红了。

  洪崖洞建筑群2006年就屹立在那里了;皇冠大扶梯1996年2月建成运营;长江索道1987年10月开始“上岗”,而比它资格稍老的中国第一条城市跨江客运索道——嘉陵江索道——37年前就通车了,直到“退休”也没红过。至于 “轻轨钻楼房”的2号线李子坝站台,也早已被千百万乘客穿越了14年。

  可以拆解一下这个城市的要件:大江大川,延绵的群山,雾都的朦胧,北纬30°线,陪都的历史,“三线”的发展和直辖的机遇,码头、彩船、火锅、美女、水泥森林、隧道和大桥……它们是怎么在这里凑齐并走红的呢?


  “重”字点出两个特点

  重庆的命名,是一件很有喜剧色彩的事儿。

  重庆夏商时期称为“濮”(《史记·楚世家》:“濮夷无君长总统,各以邑落自聚,故称百濮也” ),西周时期始称为“巴”,战国时代至汉朝称为“江州”, 隋开皇元年(581年)改为“渝州”, 唐宋曾称“南平郡”“夔州”“恭州”。1189年,宋光宗赵惇即位,将其先封恭王的恭州升府,诩名“重庆”,表达“双重喜庆”之意。

  纵观“濮州”“巴州”“江州”“渝州”“南平郡”“夔州”“恭州”,这些名字是不是都没有“重庆”更具走红的潜质?

  宋光宗政绩平平,但“重庆”二字却歪打正着,应当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这一个“重”字,点出了重庆区域的两个重要特点。

  一是地形切割的“重峦叠嶂”状:大山大水,山重水复,仿佛是大自然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后的满地狼藉。这种由江川的流体力学冲积造就的坝、坪、坨、坡、塝、岗、湾、凼……以及一片片小巧精致的人口聚集地、小码头、小商埠、小文娱、小防戍,不正是重庆属辖一州一寨的活生生写照吗?直至本世纪初,重庆主城区的大格局上,亦城亦乡(从一个繁华区到另一个繁华区之间仍有大量的农田和山地)的状况依然存在。

  另一个特点是人类分工的“层叠多重”态:正是自然环境使然,种田的、畜牧的、砍柴的、挖煤的、打渔的、跑船的、棒棒军……应有尽有,各行其道,缺了谁都不行。


  名字拆出“地标”来

  重庆,是个立体且动态的具有时空想象力的字眼儿。

  多年前,一些词赋家用“拆字游戏”戏说重庆“千里”“广大”的蕴意。这实际上就好比是一个小朋友叫“张昊”,非要给他起个外号叫“弓长日天”,读起来挺好玩,可显然把重庆地名所蕴含的丰富美学意义单一化了。

  照那样说的话,重庆马拉松“重马”就变成千里马了。重庆客运的“重客”就变成千里客了,岂不是送你离开、千里之外咯?

  不过,按照拆字解字游戏的玩法,还真能找到重庆走红的秘密:“红”的景点早都藏在字面中了。

  比如说洪崖洞吧,一个“重”字已经标注得很明显了:千厮门的“千”在上,嘉陵江“嘉”字的“土”在下——这地理位置的“定位”比手机导航还精妙,这中间的“田”(口和十)分明就是加了井字格的火锅儿——高度浓缩了洪崖洞的美食特征。

  皇冠大扶梯,从“重”字的西周写法就可以看出端倪,一幅活脱脱的旅人乘扶梯图。

  过江缆车就更形象了,重字繁体上面的“壬”字头代表人,人在车箱“方框”上面,车箱伸出两撇构成“天”字,表示在空中,而这一切都在地(土)的上方。

  至于轻轨穿楼房,这不明摆着“重”字当中、人和地之间,那么大一列 “车(車)”吗?

  “慶”是代表贵重礼物的鹿字头,加上心、夊,“谓心所喜而行也”,即心中欢喜、带上厚礼去朝贺的意思。更令人惊喜的是,“慶”涵盖了一个爱情的爱(愛)字的主要部分,古时的“爱”字不及现在这么含义丰富,出现在这里也许偶然,但却无意中为庆字注入了特别暖心的寓意。

  古今串烧一下:重庆的含义,就是“爱就伴你去重庆”——这意境,不想红都难!


  性格藏在“重”字里

  一个城市的性格到底是由什么决定的?是人文属性更重要,还是自然属性更重要,抑或是两者交融出某些新的特质更重要呢?

  在人口流动和观念巨变的今天,如果仍旧以代代相传的祖习来研究一个地域的性格,则显得困难重重了。重庆经历过湖广填四川、“陪都”的人口大迁移,三线建设的大批量人口迁入,以及改革开放和直辖的扩容,到底什么才算经典的“老重庆”“重庆根”“重庆魂”?

  正好比山不转水转,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大千世界人来人往,重庆的性格就藏在这个“重”字里。

  第一“重”,是人类栖息的高低错落,让这里的人们脑洞大开,富含物理空间开发的创造力。洪崖洞的吊脚楼,李子坝的轻轨钻大楼,南山一棵树的夜景,合川嘉陵江上五层楼搬家水上漂,江津的爱情天梯……建构了精怪(奇幻)重庆的底子。

  小时候玩过这样一个屡猜屡胜的谜语:小明家住七楼,从窗子一跳就能站到门前的操场上,为什么呢?因为他家在重庆啊(有点烧脑)。

  第二“重”,是超越地理高低的表象,带来了社会分工中对地位认知的“相对论”。在这里,人有多“牛”不是凭财富官位,而是根据生活需要环环相扣的价值而决定的。

  火锅,就是这一达观态度的典型代表。抗战期间的“陪都”,端得上桌面的硬菜是鸡鸭鱼虾、鱿鱼海参,但这并没得啥子让人羡慕的。就在不远处的宰房街,船工、纤夫和溃散的伤兵们一样可以围在碳火炉前,用麻辣烫的重口味吃得津津有味儿——红汤里,涮去的是铅华和虚荣。

  第三“重”,是以更为多元的人生观看待命运(尤其是“运”)的高低起伏,心中总燃着“风水轮流转”的希望。性能互补和各安其命的生活姿态,为重庆人雕琢出简单实用的 “江湖”微文化,有码头之“气”、有行侠之“义”、有帮规之“契”、有宿命之“觋”……一个包容宽厚的、爱吃辣、尊鬼神的勤快人形象,建构了“巴实(仁义)”重庆的里子。

  比如,重庆的大足石刻所表达的不止是超生大德,更是关于小善微善的顺势叠加——超能力不仅是用来崇拜的,而且是用来帮助人的,“管它能不能,我尽我的超能力”。


  物竞天择的传奇

  现在,每次去朝天门,恐怕感受不到以前江流的那些起起落落了。

  不过,这只是站在人类的角度看。

  假设站在大自然的角度来设想,比如把1万年浓缩成一分钟的话,那么,在10天以前(侏罗纪的1.4亿年前),这里还是一个巨大的内陆湖盆,面积达26万余平方公里,相当于现在的3.4个渤海,可谓烟波浩渺,鹰翔鱼潜,种类繁多的恐龙在这里自在地嬉戏奔驰。

  然而到了2天前(白垩纪至第三纪),地球忽然掀开了剧烈变革的篇章,大西洋迅速开裂,青藏高原顽强地由海底冲向海面,中南欧和中近东一片泽国,印度板块与马达加斯加彼此分手,澳大利亚奋然挣脱了南极板块的束缚……

  就在5小时前(第四纪二三百万年前)的某一时刻,碰撞中的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不堪重负而折断,于是从盆地东南侧的位于现在被称作重庆的这一点开始,沿整块隆升的山体中的七曜、巫山、黄陵三段山地背斜,即现在被称作三峡的一线迸裂,倾刻间湖水滔滔东泻,百川归一,汇聚于长江流入东海。

  而在这片土地上有据可查的人类(巫山人)出现,仅仅是12.84秒之前的事。

  重庆,名副其实地诞生于地球上最激烈的造山运动和板块断裂过程之中。如果不是重庆这样说拉爆就拉爆的暴脾气,那些河流也许会流向印度,也许会流向中国南海,甚至也许会通过古老的南涧海峡流入地中海,那么一个流域、一个种族、一个国家的历史又将是怎样的沧海桑田呢?

  这是重庆带给我们的最古远、最壮丽的“第一重吉庆”。

  这就注定了重庆骨子里的倔强而灵动的基因。她不相信命运,也不会去基于概率赌博,要来就来一次干干脆脆的巨变——然后呢,做个安安静静的含笑少女,一切都必须皈依于这一改变的大模样而迤逦前行。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67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