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陈思呈2018-12-20

  人与人的相处之道,并不是只要“有善意”就万事大吉。出发点是好的却引起对方的不适,这样的事情有很多。

  有一个朋友,我们刚认识时十分投缘,共同话题不少,本来可以成为不错的朋友。但阻止我们继续来往的,是几件因对方的“善意”而起的事。

  这位朋友对于“凉了的东西”,包括凉水、凉菜、凉饭,都有恐惧感。比如有次我们一起吃饭,我点了一杯冰水,她大为不满,说冰水对人体如何如何坏,建议我最好换一杯,或者不喝倒掉。全程下来,我感到自己喝下的是一杯毒液,甚至感觉自己是有罪的。

  有次我们和几个朋友一起开车去某处玩。当天中午我有事没有吃饭,朋友们将食物给我打了包,然后我们开车继续走。我想着,走到一个风景优美的小村停车,我再下车吃。

  我这个朋友却急起来了,因为这意味着我会吃一顿凉了的饭菜,这是她的养生原则,是她无法接受的。她执意要我们的车子在路边停下来,让我在路边,坐在一块歪歪扭扭的石头上,先把饭吃完。如果我不这么做,恐怕一车子的人都不得安宁,所以我妥协了。

  这一次妥协,过后想起来简直有几分屈辱。慢慢的,就尽量避免和她共处,关系就这么淡下来。

  疏远是一种本能。她不让我喝冷水、吃冷饭,是出于好意,出于对我健康的关心。但我却感到恐惧,感到越界的控制欲。即使是父母对子女,这样的控制欲也是应该警惕的,何况只是朋友。

  人们常会说,这都是为了你好。这话说惯了,自己也不深究了,其实我是怀疑的。

  一个成年人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我需要喝冷水,渴的需求大于冷水的伤害。其次,你认为不健康,却未必是真理。停车让全车人等着我吃饭,也是同样的道理。而且,似乎还陷我于不义。当然,展示了她对我的关心。

  是不是真的为对方好,还是只为了展示为对方好,这是值得怀疑的。

  前不久我和一个好朋友见了面,对方是远道来广州出差的好友,见面时间是下午五六点,也就是说,是一个饭点。按常规和江湖原则,我应该请她吃饭。但她说不想吃饭,因为肠胃有点问题。而我也同样有着肠胃问题。我们就一拍即合,饿着度过了一个晚餐时间。

  对,我没有履行江湖原则,没有尽到地主之谊。但又怎样?我们之间本来就不是江湖。不吃饭,才更有义气。

  因为这里面有信任。我相信她说“不想吃饭”是真的,不会以一顿饭来衡量我的情分。我还相信她能经起得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招待方式,相信她是不需要以俗规来对待的人。我相信她对我的了解,更相信她对友谊本身的理解。

  我还信任自己,更相信自己值得她直言相待,无须废话。

  这才是真正的友谊啊。

  管仲和鲍叔牙合作做生意,管仲出资少,拿的分红却比鲍叔牙多,别人看不下去,鲍叔牙却说:“这没什么啊,管仲家里穷,他比我更需要钱。”人们又去说管仲,管仲也一脸坦然:“这没什么啊,我家里穷,我比他更需要钱。”他和鲍叔牙一起去打仗。管仲每次上战场,进攻的时候躲在后面,撤退的时候跑得最快,人们又看不下去了,鲍叔牙说:“不是这样的,管仲他爸死得早,他怕他自己死了之后,老妈没人养。”

  人们常常说在这个友谊中,鲍叔牙很伟大,而我觉得,管仲也很伟大,他的伟大之处是他从不以客套对鲍叔牙解释,也不以客套和常规来要求自己,或要求对方。他相信友谊的默契,相信人性。和鲍叔牙相比,他更是一个对友情和人性乐观的人。

  那位不让我喝冷水的朋友,我感到的是,解释好累。而她听不进解释,因为她需要的是一个发挥她爱心的对象,她选择了我。我具体怎么想的,又有什么重要呢?她需要的,既不是了解我,也不是接受我,更不可能是倾听我。

  我们一生中,遇到的热闹的友谊恐怕不少,但遇见自己的管仲就很不容易。想到这一点,不禁也有点难过。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67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