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郑嘉励2018-12-20

  温州市龙湾区,即明清温州府永嘉县第一至第五都地,东滨大海,西连温州城,北接瓯江,南邻瑞安县。

  唐宋以来,这里是个大盐场,称“永嘉场”。明正德年间以前,永嘉场的民众,多属灶籍,以煮盐为业,并无太多著名人物。正德以后,尤其是嘉靖万历年间,一都的七甲项氏,二都的李浦王氏、英桥王氏,三都的普门张氏,世家大族,层出不穷。

  世家大族的出现,途径当然是科举。嘉万年间,当地进士众多:李浦王瓒、王健父子;普门张璁;英桥王氏的王激,王诤、王德,王叔果、王叔杲兄弟;还有七甲的项乔,等等。他们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张璁作为嘉靖初年“大礼议”的代表人物,因明世宗宠信,官至内阁首辅。读过《明朝那些事儿》的人都知道。张璁是温州有史以来官位最显赫的人物,人称“张阁老”,在温州家喻户晓,附丽有大量的民间传说。

  方圆三四里的小地方,人物繁盛至此,真是奇迹。张璁名气大,外地人想当然认为他是奠定龙湾人文风气的人物。其实,王瓒才是真正的引领风气者。王瓒,高中弘治九年“榜眼”,卒赠礼部尚书。他是小地方最早的进士,今天的李浦,到处可见王瓒在家乡烙下的印记,榜眼桥、榜眼坊、榜眼的牌匾。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王瓒的发达,鼓舞了本土的读书人。何况,举业是典型的“应试教育”,花团锦簇的时文,需要长期的训练和高度的技巧,若不得门径,纵然有吴敬梓、蒲松龄的才华,也不能进身。一地的举业,有赖于有人率先捅破窗户纸,鼓舞士气,带动读书风气。古人在科场胜出,难度绝不在今日高考之下,有人率先成功,然后,聚众讲学,传授“应试”的秘笈,日后才能出现“五子登科”这样的佳话。丽水山区的庆元县,明清两代,一个进士也无,不是庆元人读书不用功,只能说本土缺乏成功人士的鼓舞、示范和提携,不得应试的门径。

  榜样激励士气,士气推动风气,如此得以良性循环——肯定有人不同意我的看法,我们是“事后诸葛亮”,分析历史原因,不愁没有理由,难的是无法令人信服。

  王叔杲,嘉靖四十一年(1562)进士,精通地理堪舆术。他认为家乡永嘉场“虽僻在海隅,实中出之干也。北为瓯江,南为飞云江,两江夹龙,东汇于海,而岛屿环列。来龙叠嶂,从西南降,势悉为山冈,散气铺阳而聚于二、三都之间……虽蕞尔之区,一郡山水总揽殆尽”。龙湾多人物,没别的原因,就是风水好,全温州最好。

  王叔杲试图以“风水说”解释了龙湾人物特盛的原因,看上去似乎天衣无缝。

  可惜,自从万历以后,龙湾人物凋敝。有清一代,近三百年,仅英桥王氏三人得中进士,远不及前明鼎盛之时。

  清代的龙湾,形势未改,风水依旧。前后迥然不同,何以故?找几个理由,一点也不难:一地盛衰,本身有其内在的规律;明清鼎革后,清廷迁界,龙湾濒海之地,长期沦为废墟,经济文化,由此大坏。然而,读者未必就赞同我的看法,同样沿海的邻居瑞安县,清代人物就较明代不退反进。

  民间故事是这样的。话说温州知府何文渊是个坏人,眼看龙湾人物辈出,心中嫉妒,存心破坏龙湾的好风水,于是钉住龙湾地头的龙脉,取土烧窑。窑火熊熊燃烧,龙湾的地龙酷热难当,逃去了瑞安。龙湾的好风水,跑到了瑞安,从此人物沉寂,瑞安倒成为藏龙卧虎之地,孙衣言、孙锵鸣、孙诒让均为清代瑞安的杰出人物,搞“国学”的人没有不知道孙诒让的。

  在真实的历史中,何文渊是个好官,宣德年间出任温州知府,清操自守,有口皆碑。但在民间故事里,何文渊专跟温州人过不去,到处破坏温州风水,尤其喜欢跟龙湾人张璁作对。

  我不明白,民间故事为何颠倒黑白。但这“风水”传说,完美解释了明清之际龙湾的人文兴衰。

  “风水”是个万能的解释系统。天下兴亡,历史盛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学者,绞尽脑汁,只能“成一家之言”。对老百姓而言,只消讲述一个风水故事,古今多少事,顿时烟消云散。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