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陈思呈2019-01-10

  一年将尽,尤如一日将暮,人对时间的感觉尤为尖锐。

  我们身边的中年人,大致有着几种对时间的态度。一种是想干的事太多,而自己的时间太少。一种是万事皆提不起劲儿,觉得人生不外如此,只能被生活责任推动着茫然前行。还有一种目标虽然明确,也知道努力,但压力过大,对时间的焦虑感过强,以至于虽然已经过上了中产阶级的生活,但幸福指数仍有待提高。

  中年人对时间的感受何以如此刻骨?归根到底,我们对时间的焦虑,也就是对死亡的焦虑。

  不管有没有爱情,在中年时,爱的缺席或者出现,都会加剧时间的痛感。

  在这个年龄去爱,有一种“心灰不及炉中火,鬓雪多于砌下霜”的焦虑,觉得时间和精力及余暇,已经配不上这奢侈的感情。这个时候的人,远不能像年轻的时候,可以“她已以其情人的思想、声音和静默建立了一个王国,从此除了他之外,其余的人都是化外之民。”

  既如此,那我们的生活里,还能对时间作些什么努力吗?

  我的一个朋友某一天用了我的电脑,对它的缓慢反应忍无可忍,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很熟悉的烦躁。他的态度让我思考,我们为什么无法稍微忍受机器的缓慢?事实上它并没有耽误任何事,东西都能保存得很好,我们也没有什么事急这么半分钟一分钟。但如果我们对这种老旧和迟缓过于愤怒,这愤怒的后面,是一种值得我们警惕的东西。

  就像我们在排队办事时、等车时,种种愤怒后面都是时间的焦虑,我们总是无法忍受别的任何事,来分去我们一点点的精力。

  然后,因为这种极低的忍耐度,我们必须买更新更好更高的配置。为了买新的和高的配置,就要多赚点钱。为了多赚点钱,我们又更加忙碌,更加处于时间的焦虑之中。所以归根到底,我们对很多东西失去了宽容,这变成了我们焦虑的根由。

  某一天我又看到另一个朋友,她在文章里写了一件事。

  在她常走的那条街上,有一家旧书店,老板在门口养了两棵琴叶榕,看样子是放养的,叶上厚厚的尘土,一看就是没有被照料,因为这种植物很好养活。总之那两棵琴叶榕就这么带着厚厚的尘土好好地活着。

  她每次经过的时候,看到叶片上的尘土就抓心挠肝,琢磨着要怎么才能去洗洗那叶子而不被书店老板看成神经病,她甚至为此上网查了如何租赁市政清扫车,那种车自带水罐和喷水管。

  她想,自己也许可以租一台,扮成清洁工的样子清洗整条街,到那家店的时候,装作顺手就把两盆琴叶榕给洗了。但是,——作家毕竟是作家啊,她的想象力也真够的——她说,“为此我得去学开卡车的A照,而且我也没找到可以租清扫车的地方,还要购买清洁工的衣服,而且我得为此清扫整条街,才能显得若无其事”。

  我一边看一边笑,但与此同时,我意识到,这是一出后现代的黑色喜剧,这无厘头的想象也是典型的中年人焦虑类型。环境的脏乱差,不管是人类环境还是自然环境,其实都属于自然现象,就像天气。在年少的时候我们受天气的影响小一些,年纪大了之后,受天气的影响大,而我们已经越来越无法做一个对环境宽容的人,为了适应自己渐低的宽容度,我们也对自己,越来越严格了。

  做一个对自己的要求低一点的人,说起来似乎与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背道而驰,但在这繁弦急管的中年,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成为命运的帮凶。我们需要做的,是在时间的洪流里放自己一马,把自己从时间的体制霸权里救出来,把自己救出来。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