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王剑英2019-02-07

  2018年岁末,话剧《恐龙世纪的爱情》在蓬蒿剧场连演3场,为长达半年的第九届北京南锣鼓巷戏剧节(以下简称南锣戏剧节)画上了句号。

  据售票处工作人员介绍,2018年南锣戏剧节上座率基本保持在九成。而蓬蒿剧场老板、南锣戏剧节连续9届的承办者和出资人王翔却难掩焦虑。作为蓬蒿剧场“守门人”,王翔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不断以各种方式呼吁“支持蓬蒿、保住蓬蒿”。

  这座京城著名小剧场,到底面临着怎样的生存博弈?


  从“死刑”到“死缓”

  “如果说3年前蓬蒿判了死刑,那现在就是死缓。”64岁的王翔坐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面前,神情显得疲惫。

  2015年夏天,王翔曾被多家媒体关注——那时,他经营的蓬蒿剧场遇到了一个巨大难题:租约即将到期,房主想要出售房产移民海外。

  当时,留给蓬蒿的只有三种可能:要么买下房子照常营业,要么搬迁,要么关门。

  不断推出美学性、实验性、探索性的戏剧演出,是蓬蒿剧场留给公众的印象。蓬蒿的危机,引发了外界对“城市小剧场应该如何在商业市场生存”的思考。

  王翔曾是牙科医生,同时是一名资深戏剧爱好者,他靠自己经营的3家牙科诊所的收入养活蓬蒿。

  2008年蓬蒿剧场开业,启动资金120万元就是牙科诊所积攒的收益。由于不走商业路线,剧场历年来均处于亏损状态,包括连续9届的南锣戏剧节,很大程度上也依靠王翔诊所的收益输血。

  面对蓬蒿的存亡危机,他既拒绝搬迁,也不肯关门。  

  改变“刑期”的关键动作是,他出手买下了剧场所在小院——一处位于北京市中心地带的四合院,面积300多平方米。

  当时,王翔对买下小院设想了三种可能:发动朋友买下房产,租给蓬蒿;找到企业家购买房产,再建立租赁关系;自己高息贷款。

  第三种方式是无奈之举,却成了事实。

  完成过户时,按王翔的说法,价格已涨至4000万元。

  他以个人房产和自己名下的3家私营牙科诊所作为抵押向银行贷款,首付1000万元完成了四合院过户。

  本来,在决定买下四合院的时候,王翔心里还是有一定底气的:三家牙科诊所多年来运转良好,每年能带来可观利润。

  但2018年1月和6月,两家诊所因种种原因被告知需要迁址,均被迫停业八九个月。这令王翔猝不及防、焦头烂额——这两家收益占比高达80%。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工作18小时,不停奔走于剧场、诊所和各种利益相关者之间,与之博弈。”王翔说。而他的身体里,还架着6个心脏支架。


  “请接受保卫蓬蒿的邀请”

  “请您接受持股蓬蒿、共同拥有蓬蒿、保卫蓬蒿的邀请。”2017年8月10日,年逾九旬的表演艺术家蓝天野收到了王翔写给他的蓬蒿持股邀请书。它还有一个名字:生命邀请书。

  这封邀请书长达3000字,言辞恳切。王翔希望用这样一对一的方式,邀请他“生命中所能影响到、联系到的最珍贵也最有效的资源”,以3万元1股的方式入股蓬蒿,保住蓬蒿。

  “这些钱答应3年以后归还,给3%的年息,并不高,因为这不是以营利为目的,而是以影响力和社会责任为目的。”王翔解释说,“即使经营不下去了,还有这座院子可以拍卖。”

  收到邀请没多久,蓝天野便将3万元交给了王翔。钱是现金,用一个牛皮信封装着。王翔说,“太珍贵了。”

  编剧童道明是第二位受邀人,他曾有11部戏在蓬蒿上演;2008年蓬蒿剧场成立时,童道明曾题写“身居蓬蒿,我自庄严”八个字。他将其书稿所售的1万多元交给王翔,并表示后续书稿费用也会留给蓬蒿。

  邀请书发出130多封后,王翔共收到300多万元。王翔的计划是写满一千封。

  这种分解蓬蒿资金压力的方式,某种程度上又为剧场赢得了一定的缓冲期。

  通过蓬蒿公益基金向公众募集捐款,则是王翔想到的另一种方式,但收效甚微——成立两年多来,一共只筹到捐款十多万元。

  四合院的还款约定压力日增。在2018年10月约定期限到来时,帮助他渡过这一难关的是一个年轻人的信誉贷款。

  “一个博士刚毕业的年轻人,用个人信誉贷款120万元,帮我解了燃眉之急,给了我一个缓冲时间,赶快调整诊所,继续经营。”王翔说。后来,蓬蒿的一位员工也通过这一方式贷款,支持蓬蒿的日常运营。王翔称这样的年轻人是“世间最美好的人”,也强调这些贷款均由蓬蒿按月偿还。

  “不能挪空间”

  周围也不乏质疑的声音。

  “为什么蓬蒿老是缺钱?为什么穷成为蓬蒿的一种常态?”曾有媒体发出这样的质疑,“民间剧场所谓的经营不善到底应该由谁来埋单?”

  还有网友提出:为什么不能搬走?4000万元能做多少事?蓬蒿已经形成自己的无形资产,完全可以另寻空间,或者通过剧目商业化、自我造血的机制养活自己。

  王翔的回应是:“一、不能挪空间,二、变内容没有意义。”

  首先,他将蓬蒿剧场的空间视为蓬蒿价值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蓬蒿坐落于北京东城区交道口南大街东棉花胡同35号,曾是一处民国时期的四合院,剧场之外设有咖啡厅、阅览室,除了戏剧演出,还经常举办沙龙和研讨会。它还是国际戏剧评论家协会中国分会周一剧谈会所、中国国家话剧院戏剧俱乐部所在地。

  王翔统计了一下,蓬蒿创办至今10年,上演了600多部、3000多场戏,连续承办9届南锣戏剧节,5000余位中外艺术家在这里创作、呈现艺术作品,30余万位观众在这里体验艺术。

  “必须保留这个空间,因为它是有记忆的。”王翔语气坚定,“在这样一个美好的空间里,内容要不要?要。演过内容的记忆要不要?也要。有人想回来再感受一下这个地方,这种感受你要不要?当然也要。”

  在他看来,文化遗产分为物质的和非物质的,物质遗产一定要在原址。“挪空间就完了,损失太大了。”

  在蓬蒿官方微信公号里,有一条点赞很多的网友留言:“要是连这样的地标都保不住,去蓬蒿看过戏的文艺青年们只好去撞墙了。”


  赔本买卖换精神盈利

  事实上,商业与艺术的博弈也是整个小剧场市场所要面对的现状。公开资料显示,当下北京小剧场数量已达近百家,较为活跃的不足30家,而能稳定实现盈利的不足四成。

  蓬蒿可以通过走商业化道路自救吗?

  王翔将蓬蒿和南锣戏剧节定位于“公共文化服务和艺术普及”。意大利舞剧《生命短舞》在蓬蒿票房不足10万元,成本60多万元,王翔承担五分之四,意方承担五分之一;立陶宛三部话剧《三姐妹》《马达加斯加》《思维丽亚的故事》在蓬蒿票房不足15万元,成本70万元,由王翔一人承担。

  这样“赔本的买卖”还有很多。

  为什么坚持邀请这样的演出?王翔说,他愿意用金钱上的非盈利,换取精神上的巨大盈利。

  王翔坦言,他也一直在关注北京其他民间独立小剧场的生存状态。“木马剧场、红方剧场倒了,七七剧场才刚拿到演出许可证。繁星戏剧村走爱情戏路线,蜂巢剧场是‘老戏老演’,鼓楼西剧场演的是国外经典剧本。”王翔说蓬蒿走的是文学剧场路线,但他承认后三者都比蓬蒿活得好。

  但是,他依然愿意赔着做。“娱乐性的更赚钱,但我们要的是金字塔塔尖上的艺术注意力。”

  “保留蓬蒿、让蓬蒿活下来,前提是这种核心的精神不能变;因为变了以后,保留空间就没意义了。”王翔说,“如果变为娱乐,我还不如开饭馆呢,在这里开个火锅店多赚钱。”


  看到曙光?

  回顾蓬蒿经营过程中的生存博弈,场地始终是压在王翔肩上的一块巨石。

  “地产是个大问题,太沉重了。”在他看来,国家大剧院、北京人艺之所以能做那么多事,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它们有地方”。

  三分之一靠经营,三分之一靠经营者奉献,三分之一靠政府和社会支持——这是王翔心中民间独立小剧场安身立命的理想状态。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