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王辉辉2019-02-07

  距离北京协和医院东院门口不足100米的路边,张强(化名)低声叫卖着“专家号、专家号”,旁边新入行的小丁则显得有些紧张,只是抿着嘴唇,紧紧盯着过往的人群。三步之外,另一个人则在向一个路过的咨询者介绍着自己的“业务”。

  他们都是贩卖医院专家号的“号贩子”。

  近两年,随着各部门的持续打击、医院挂号系统信息技术的广泛应用,以及分级诊疗的大力推进,曾盘踞在北京各大医院门口的“号贩子”似乎有所减少。

  然而,在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上,他们依然活跃着,做着倒卖专家号的“生意”,且技术手段和揽客渠道都在不断升级。


  线下叫卖,线上抢号

  北京某三甲医院医疗发展办公室主任介绍,2016年以来,随着三级医院预约诊疗制度的推行,北京各大医院都在推动非急诊网上预约挂号,北京市不仅有统一的预约挂号平台,各三级医院也都开通了自己的网上挂号渠道,如医院官方网站、微信公众号、App等,一些大医院还入驻了支付宝、平安好医生等第三方平台。

  “现在各个医院的网上挂号渠道都不止一种,网上挂号已经很方便了。”前述主任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但是,像张强和小丁这样的“号贩子”并未绝迹,反而将自己的业务从线下拓展到了线上。

  具体来说,“号贩子”们仍然会采用传统的揽客方式,在医院周边叫卖,一旦揽到客,拿到患者的个人信息,他们就会在线上“抢”票,而不再是囤号,也很少会像以前那样组织人员现场排队挂号。“现在现场根本挂不到专家号。”张强对本刊记者说。

  本刊记者以患者身份向张强提出要挂协和医院感染内科某位专家的号时,他称,只要提供身份证号,他们保证能“搞”到号,每个号收取300元到数千元不等的“服务费”,“像你这样指定专家,且这个专家号源紧张,我们的服务费就高一些。如果当周就要,时间比较紧,费用也会多。上一周黑龙江的一个患者就从我这里拿了一个专家号,要求第二天看上病,最终我就收了他1800元的服务费。”

  本刊记者向张强提出的要挂的专家号属于北京协和医院的国际医疗门诊号源,协和医院的挂号系统显示,该专家的医事服务费是900元。

  对于如何保证拿到号,张强声称,他们有专门的团队负责抢号,抢号程序24小时挂着,一旦医院放号,程序可以自动响应,立即开始抢,“人工是不可能抢得过机器的。”为了让本刊记者相信,张强再三如此强调。

  而对于医院的挂号系统显示“已挂满”的专家,张强则声称一方面他们的程序会全天候监控医院的挂号系统,一旦遇到其他患者“退号”,便会立即入手;“此外,我们还可以通过运作,找专家加号。总之,一定能让你挂上号。”张强向本刊记者保证。

  值得注意的是,张强虽然大多数时间都盘踞在协和医院附近,但却一再声称北京所有大型三甲医院的专家号都可以“搞”到。


  借健康管理之名,行“贩号”之实

  新华社曾在报道中指出,网络预约挂号推行后,一些“号贩子”转战网络,在各电商平台开起了店铺,公开在网上售卖各个医院的专家号。

  如今再通过关键词搜索,在各大电商平台上已找不到相关店铺。

  但网络依然是一些团队售卖专家号源的渠道之一——一些打着“健康管理”“医疗服务”旗号的公司,事实上却在做着类似“号贩子”的事情。

  本刊记者通过搜索引擎找到了一家名为“医尚云医疗服务”的企业,这家企业便声称可以挂北京三甲医院的专家号。

  事实上,该公司的全称为“厦门医尚云医疗科技有限公司”,在厦门市商事主体登记及信用信息公示平台上,其经营范围中与医疗相关的表述为“医疗信息咨询服务”,但其在某网站上的宣传语中,“医院挂号”的字样赫然在列。

  据该公司服务人员介绍,在北京,其服务内容主要是挂北京大学口腔医院和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的号,但当本刊记者提出需要挂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的专家号时,前述服务人员则称可以帮忙处理。

  而在某社交平台上,本刊记者发现号称国内第一家注册的健康管理服务公司的国康私人医生集团(以下简称国康)的员工,同样也在提供相关服务。

  尽管他一再声称国康只做企业客户和高端私人医生服务,但当本刊记者提出能否帮忙挂协和医院的专家号时,他称提前一周就可以挂到号。据其介绍,他可以根据患者的病症,推荐1~2位主任医师以上级别的专家,患者同意后,支付订金,他便开始预约挂号,而附加的费用最低为800元。

  事实上,近几年随着互联网医疗和健康管理行业的发展,像这样的业务边界模糊、打擦边球的企业不再是少数。与传统“号贩子”不同的是,他们很少会在线下招揽客户,而是盘踞在网络空间,借“健康管理”“医疗服务”之名,行贩卖专家号资源之实。

  对于如何管理这样的公司式“号贩子”,如何规范其经营范围,仍需探索。


  打击一次,消失一阵

  在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以下简称北医三院)和第六医院周边,本刊记者则未见到“号贩子”的身影。

  据北医三院周边的商贩周莉(化名)介绍,最近一段时间派出所民警抓了几个“号贩子”,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那群人”了,而往常他们大多会在医院门口的路边,明目张胆地向过往行人兜售专家号。

  据北京市医院管理局相关人员介绍,打击“号贩子”,院内主要依靠医院自己,院外则主要靠公安机关。在医院所在地辖区派出所的打击之下,“号贩子”们会暂时销声匿迹,但只要专家号源仍然紧俏, “号贩子”依然会卷土重来。

  在北京协和医院门诊大厅,本刊记者发现,北京当地患者更熟悉医院就诊流程,知道需提前通过网络预约专家号,一些慢性病或需要长期就诊的患者更是了解医院的放号时间和放号规律,一般都可以自己挂上号。

  但外地进京就医的患者则由于不了解情况,很难快速挂到专家号。从河南到北京同仁医院看眼科的陈静便花费了700元,通过“号贩子”挂到了专家号。“来之前没有先通过互联网预约挂号,来了之后3天往医院跑了3趟,也没挂到号。最终不得不找‘号贩子’。”陈静无奈地说。

  事实上,想要从源头治理“号贩子”的问题,涉及目前正在推动的新一轮医药卫生体制改革,是一件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系统工程。其中最关键之处,仍是要推动优质医疗资源下沉,使大多数疾病都能够在基层医疗机构解决,让“号贩子”的“生意”难做。

  “看病难”的现状得到改善,大医院才更能发挥其在危急重症和疑难复杂疾病诊治方面的优势,将有限的专家资源投入到重大疑难疾病的诊治中。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