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高晓东2019-02-07

  位于朝阳区CBD核心区的“中国尊”2019年1月4日宣布完工。这个新“北京第一高楼”高528米,是典型的“以高度换发展空间”的建筑。

  与朝阳区相比,在建筑高度有所限制的北京老城,是不可能“长”出摩天大厦的。《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16年—2035年)》明确提出,推动老城整体保护与复兴,建设承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代表地区,62.5平方公里的老城范围内,加强沿线区域空间管控,严控建筑规模和高度,保持老城平缓开阔的空间形态。

  这样的区域,该如何获得发展空间?

  北京建筑大学讲师商谦对《瞭望东方周刊》说,向老城要空间,解决之道只能在地下。

  北京是全国地下空间面积最大的城市之一。2011年,北京市民防局曾进行全市地下空间普查登记。当年,全市统计共有地下空间3.18万处,总建筑面积5763.67平方公里。老城范围共有地下空间3702处,总建筑面积873.18平方公里,占全市地下空间总面积的15.1%。

  4年前,商谦曾对北京老城的地下空间进行过细致的分类梳理,发现北京老城的地下空间种类极为丰富,涵盖了居住场所、商场、休闲场所、办公场所、地铁站、车库等所有类型。他认为,研究和合理开发北京老城地下空间很有价值。


  挖掘地铁站点下的价值

  北京东城区某小区地下室的一个小隔间,月租1000元。小隔间不足4平方米,刚好能放下一张双人床,灯管悬在头顶嗡嗡作响,伸手就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横七竖八的管道包裹着落满灰尘的隔热材料,充当了小隔间的天花板。

  年近六十的房东兼管理员,一边开收据,一边对租客重复着:“水费每月20元,电费每度1.5元,洗澡卡每张50元,Wi-Fi?这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租客问了卫生、安全等问题,房东回应道:“这么便宜的地方在这周围找不着,你就回来睡个觉而已。”

  据统计,2012年约有4万人曾租住在北京老城类似的地下室里。仅本刊记者近日探访的这一小区,最多时就有25个地下室出租,每个地下室都被分成不少于50个隔间。这些地下室原本是居民楼、办公楼等建筑的人防工程或储物空间。

  商谦在调查走访中发现,北京老城有9个主要的地下室出租聚集区,这些地下室居住区出行极为便捷,1公里范围内常有2至3个地铁站,比如,上述小区地下室居住区距5号线崇文门站、磁器口站等都仅有几百米。

  如今,虽然居住已经不是北京老城地下空间的主要功能,但与出行相关的另一种地下空间,则关乎整个城市的运转。

  现在,穿过北京老城的通车地铁有7条线路,共43个地铁站。2016年,北京地铁的客运量首次跟地面公交持平。2017年,北京地铁超越地面公交,成为市民出行的主要方式,年客运量比地面公交多4.5亿人次,达到38.7亿人次。这相当于每天有1000万人次乘地铁出行。

  商谦详细分析了7条线路及地铁站,发现除西直门站换乘13号线时与地面有连接外,其他地铁站点空间全部处于地下。

  他认为,研究地铁站点周边地下空间,结合地铁建设进行地下商业开发,具有完善地铁站功能,充分发挥“地下经济”优势,实现地铁和地下商业可持续发展以及缓解地面地下交通压力等重要意义。


  地下防空洞的公益化改造

  实际上,北京老城还有大量闲置的存量地下空间。这些空间大量来自于地下防空洞。

  北京老城地下防空洞的建设始于20世纪50年代,到20世纪70年代末,地下防空洞已形成相互连通的网状结构,深度一般在十米以上,洞内可以方便地获得地下水,通风孔能保证内部通风,可以容纳战时医院、电影院等设施。

  老城地下防空洞规模庞大,总量难以估量。1980年后,部分地下防空洞曾开放供游客参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长约1公里的“北京地下城”:东起崇文门,西至前门地铁,南至天坛附近。另有一部分防空洞成了服装加工厂等。

  商谦说,由于缺乏维护,很多老城地下防空洞已经塌陷或者被人为拆除、回填。截至1999年底,已经被拆除的防空洞总量为89.4万平方米,拆除的出入口共有18407个。

  事实上,国外不乏把类似防空洞的老城地下空间开发成旅游景点的成功案例。比如,巴黎拥有大量地下墓穴和地下隧道,它们是巴黎地下空间资源的宝藏,在完全探明和开发之前,部分空间已经作为旅游项目向游客开放。

  商谦说,让防空洞等闲置空间在新时代发挥合适的功能,现在是一项规划难题。目前的政策及实践都倾向于对这些空间进行公益化改造。

  在这方面,公益项目“地瓜社区”或许是个有意义的探索。

  2007年,一直想为北京做些事的“海归”周子书想到了自己在英国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攻读硕士时的毕业设计《重新赋权──北京防空洞地下室的转变》,于是开始重新调查研究。

  亚运村街道的安苑北里小区有一处空置的防空地下室,约560平方米。一下雨,水深半米多,不仅造成安全隐患,也是对空间资源的浪费。何不把它变成一处服务于社区居民的共享空间?

  亚运村街道办向周子书发出了邀请,由他来牵头负责地下空间的改造设计和运营。

  2016年3月,改造后的地下空间正式运营,每天早10点到晚9点开门迎宾。这个空间,被命名为“地瓜社区”。据周子书介绍,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地瓜根长在地下,枝叶伸出地面,联通了地下地上两个本来隔绝的空间。

  如今,“地瓜社区”为小区9000名住户提供服务。社区有大大小小十几个活动房间,各房间根据不同用途配有不同风格的设施。舞蹈、瑜伽活动室配有整面墙的镜子,会议室配有投影设备,还有蝴蝶标本室、儿童娱乐场、书库、个人影院、台灯书房、桌游房间等。房间部分免费,部分按小时收费。

  2019年年初,本刊记者探访了这个在建筑设计界“圈粉”无数的地下空间。

  入口有暖黄色圆饼灯箱Logo,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通道上粘贴着最近举办的垃圾分类、旧物回收、瑜伽体验、节庆等活动海报。

  恰逢晚饭过后,社区里十几个小学生、初中生正在里面写作业,也有幼儿跑闹玩耍。一旁的父母、祖父母或者聊天,或者在电脑前工作。当日“地瓜社区”值班人员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每天都有五六十个小区居民来此“打卡”,周末和有活动时人就更多。

  “地瓜社区”项目并不在北京老城的地下。不过,商谦说,这种公益化改造预示着老城地下空间被重新开发的一种趋势。


  用文化点亮地下空间

  事实上,即便是地铁等规划功能明确的地下空间,也越来越注重文化表达和艺术设计。

  “较老的1号线和2号线站点只有少量公共艺术品,多使用颜色、大理石材料来体现其风格,而较新的4号线和6号线等地铁线路的站点则密集分布大量艺术品,几乎每个站点都有大型公共艺术品。”商谦说。

  比如,穿越老城历史文化保护区最多的地铁6号线,是北京地铁公共艺术品使用材料和工艺最多的一条线路,沿途有“平安里站砖雕四季平安”“北海北站石材画廊下琼华”“东四站石雕彩绘东四记忆”等艺术作品展示。

  商谦认为,老城地下空间文化升级不能仅限于展览,地铁音乐等多种形式都可以用来提高空间品质,国外有很多成功案例可用于借鉴。

  地铁音乐可追溯至1904年纽约第一条地铁通车之时,早期雏形是一些自由职业艺术家为躲避严寒,在地铁站内的即兴表演。1986年,纽约成立了地铁音乐协会以保证表演的高水平、正常化。协会在重要地铁枢纽站设立表演点,表演时间、长度和节目会提前制定计划,并严格按计划实施。只有加入协会的会员才有资格在这些固定地点表演,音乐人要成为会员需经过严格考核。蒙特利尔等城市也有类似的地铁音乐表演项目。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