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徐赛虎2014-06-26

  中国中铁总公司副总工程师、北京交通大学中国隧道及地下工程试验研究中心主任王梦恕,肯定是中国曝光率最高的工程院院士之一。

  特别是最近几年里在铁路改革过程中的发言,让他获得了“铁路代言人”的称号。虽然他不仅为铁路系统被误解而鸣不平,也直言铁路体制的某些弊端。

  王梦恕的言论被关注的原因之一,自然也包括他铁路系统院士的身份。也许很多人没有注意到,他是1994年当选的中国第一届工程院院士。

  这是一批肩负了太多期许的工程师。70年前,王梦恕曾经身份显赫的祖父王文郁写信给儿子王崇和,要他务必送王梦恕读书:“王家之振兴全在梦恕一代,中华之崛起全在梦恕一代。”

  所有这些要素——经世之道、科学之心和强国之梦,也是整个时代最闪亮的结晶。

  显然,这不只是王梦恕一个人的故事。

  

曾为武侠迷

  王梦恕生于河南温县安乐寨。此地以诗书著名,有清一代至民国初年,出了30多名贡生、举人、秀才和大学生。

  王梦恕的祖父王文郁在宣统三年考入国子监。此人游历中国,最后成为孙中山的助手之一,1911年当选众议院议员。

  然而,王文郁壮志未酬就从马上跌落,中风偏瘫,不得不回到河南老家。

  王崇和是王文郁第二子,曾因孝敬母亲错过了去法国留学的机会。王崇和有四女二男,王梦恕是第四个孩子。

  抗战离乱,殷实的王家在逃难中沦落为难民。在王梦恕后来的记忆中,全家只剩下祖父精心挑选的一箱书籍。它们一直留存到“文革”,但终被付之一炬。

  王家与铁路的交集就在此时开始:王崇和在陇海铁路谋得了一个检票员的差事。据王梦恕回忆,父亲是个“不称职”的检票员,很少追究车上的穷人是否有票。

  另一个记忆是,某日,父子俩在街头看到一名壮汉以木棒自鞭,闻其究竟,原来是东北三省失国难民,身无分文,只有一副身板,以此为生。

  王崇和将家中一日之餐的窝窝头交予壮汉,嘱咐他应该从军报国。

  很快,由于日军再次进犯陇海线,王家只好迁到宝鸡。之前,王崇和当站长的小站一度被日军占领。他偷偷潜逃,不愿为日本人服务。

  差点留法的才子王崇和就此困顿于陕西山区,王梦恕就是在这里的中学,第一次听到了詹天佑的名字。

  “詹天佑那个时代,铁路有强国的象征意义。孙中山说革命成功以后他要当铁路总监,因为一个国家的发展富强必须有铁路。”王梦恕对本刊记者说。

  他说自己深感遗憾的是,这种象征意义已经淡化, “我们国家很多人早就不重视铁路了。”

  詹天佑对于王梦恕的特殊意义在于,他将铁路工程师和科学家集于一身。在此之前,王梦恕的梦想是当一名铁路工人,“不再让外国人在我们国家修铁路,而是让中国所有的人都能在自己修的铁路上坐着火车,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年轻的王梦恕还是个武侠迷,仰慕《三侠五义》中的侠之大者,腰间别着一尺多长、磨得锃亮锋利的钉子。

  中学里一位许姓老师临终前给他写信,希望他改变个性,不要因愤怒干扰社会,将来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当时已经解放,父亲当上站长,王梦恕决定不再打架,并于1952年进入天津铁路工程中专大型建筑科,攻读桥梁、隧道。

  在天津,王梦恕遇到了被他称为生命中影响最大的两个人中的一个:吕学谟。吕在南洋大学毕业后因强国梦归国,他们之间的友谊一直延续到改革开放后吕学谟去世。

  作为一名铁路技工,王梦恕以实习生的身份在上世纪50年代中期参与了武汉长江大桥的建设。他家中至今保存着当时苏联专家赠送的书籍,这个叫做西林·基红诺夫的苏联人给王梦恕的另一个重大影响就是:“王,一定要读大学。”


隧道需要技术

  从天津毕业,王梦恕在锦州铁路局勘测设计所成为一名铁路勘测人员。期间最大的成就之一,就是完成了山海关区间约15公里铁路改线的设计任务。

  1956年,他终于考入唐山铁道学院。当然虽然还有哈尔滨工业大学和上海交通大学可以选择,但唐山铁道学院因由桥梁学权威茅以升任院长,最终在王梦恕心中胜出。

  他在这里遇到了第二个重要的人:系主任高渠清。

  高渠清是1950年前后自海外归国、建设新国家的那一批人之一,后来被称为“中国隧道及地下工程技术教育的奠基人”,筹建了中国第一个隧道及地下工程高等教育专业,也培育了中国第一批隧道及地下工程技术人才。

  王梦恕正是其中一个。

  “反右”开始后,吕学谟和高渠清在唐山相聚。其原因是,吕学谟怕王梦恕因爱打抱不平惹祸上身,专程到唐山规劝。

  虽然给人率尔直言的印象,但王梦恕在历次运动中都得以平稳度过。

  1960年,大三学生王梦恕到成昆铁路实习,发生了一件被他称为改变自己一生的事情。

  那时,隧道工程手段落后,王梦恕到工地的第三天,8名工人因塌方遇难。

  此前,王梦恕一直钟情于桥梁设计,这次事故使他转向隧道工程。毕业时,他只给高渠清留了一封信,未打招呼就去了比“成昆铁路更艰苦”的地方。

  刚刚获得招收研究生资格的高渠清四处寻他,王梦恕并不领情:“如果你进了隧道看到施工的‘掌子面’就不会叫我回来,因为那里需要技术。”

  高渠清则向他展示了从国外带回的资料:使用先进爆破技术,隧道壁就像刀切豆腐一般整齐,没有一根柱子支撑,工人的施工安全有充分保障。

  心服口服,无话可说,王梦恕投入了三年研究生学习。


让北京地铁承受地毯式轰炸

  1965年至1970年完成的北京地铁一号线,是王梦恕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大项目。只是,对这一时期印象最深刻的,却是他为当时主持工程技术的施仲衡“出头”。

  那时这位技术权威已经被打倒,王梦恕找到“穿着一双军用大头皮鞋”的造反派头头质问:“施仲衡博士从苏联回国参加地铁修建应该给予支持,他有什么罪!”

  冲突之中,王梦恕一度打算回唐山铁道学院安静地读书。然而学校回信说,高渠清已经被批斗,虽然欢迎他回来,但目前也不是做学问的地方了。

  王梦恕由此将全部精力投入这条地铁,他的最大贡献是赋予了地铁抗御穿甲弹和爆破弹袭击的能力。

  在所有经历过的工程中,“地铁一期工程的施工压力最大。按照中央的要求,一平方米要承受1500磅穿甲弹和爆破弹的爆炸,即使有100架飞机地毯式轰炸也要保证不出问题。经过试验,我们最后做到了。”他向本刊回忆说。

  另一方面,王梦恕在这个项目中主张不要明挖施工,他甚至为此主持了盾构工艺模拟实验以及当时全球唯一的7.3米盾构的设计和制造。

  北京地铁一期工程竣工之时,北京地铁工程局整编为铁道兵,王梦恕却因出身原因无法参军。

  1969年10月1日,北京地铁一期工程试通车。这一天,王梦恕带着简单的行李,登上南下四川的火车。

  汽笛长鸣,火车徐徐驶离北京站时,31岁的年轻工程师不禁流下两行热泪。

  身边一名解放军军官见状问他,要去哪里。王梦恕说,自己要从北京调往四川成都铁路局。

  军人说,进川容易出川难,为何要离开北京。王梦恕无语。

  他告诉本刊记者,火车蜿蜒于秦岭之时,突然想起韩愈的“自咏”: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与长征火箭比肩的大瑶山隧道

  王梦恕选择四川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他结婚五年的妻子在那里。他落户在了距离成都约四小时火车的峨眉机务段燕岗站。

  工人们给予这位高级知识分子充分的信任和保护。他当时的想法是,士为知己者死,全力投身于内燃机车改造等基层工作中。

  如今回忆起来,王梦恕说那时是“一段美好的时光”,没有一点外界干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十分融洽友爱。”

  被遗忘的王梦恕,在1978年“科学的春天”到来后又被想起。他说,邓小平是自己最钦佩的人。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56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