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张静2014-06-12

  利物浦传奇主帅香克利的名言“足球无关生死,但高于生死”,时常被改造为“足球高于政治”,以彰显超脱和专业主义精神的足球观——其实,这只是一种理想。

  大型体育赛事与政治目的相关联,早已有之。

  2007年,巴西争取到继1950年之后第二次主办世界杯的机会,当时,时任总统卢拉第二任期刚刚开始。不久,巴西又获得了奥运会主办权。按照官方宣传,申办成功代表“国家正式进入第一世界”。

  但是,2013年的巴西联合会杯使巴西人对足球与政治的关系有了新认知。预算超支、拖延、丑闻丛生,被认为是这届史上最贵联合会杯的标志。这使城市中产阶层心生反感,反对按照“FIFA标准”制定公共服务。

  在此之前,无人能够想象,在足球的国度,足球这个话题成为“政治毒药”。这个转向是怎么发生的?


在巴西,要和3个政府打交道

  2007年10月,巴西获得2014年世界杯主办权。世界杯是国家项目。

  2009年10月,里约获得2016年奥运会主办权。奥运会是城市项目。

  作为7场世界杯赛——包括决赛——的主办城市,两个盛会在里约交集,成为国家 — 城市关系中的枢纽。

  里约市长爱德华多.帕埃斯历史性地一肩挑起两个盛会重任,但他不喜欢这副担子。

  他的一句名言时常为巴西时评人引用:“永远不要在你的生命中同时主办世界杯与奥运会,我玩不来这个让我当受虐狂的游戏。”这与其在初接任务时的兴奋判若两人。

  像帕埃斯一样,12座世界杯主办城市的市长普遍表现出由喜到怕的态度转变。例如,累西腓市长杰拉尔多.儒利奥5月取消了FIFA的一个庆祝活动,这个活动预估花费2000万雷亚尔。

  足球本来是用以平衡中央与地方关系的一枚砝码,球传到哪里,哪里就被惠泽。

  例如,为了响应巴西前总统卢拉的“零饥饿”计划,巴西前足协主席特谢拉提出足球扶贫,“国家队走进某某地”成为一句时髦口号——“某某地”必然身处落后地区。

  2006年世界杯预选赛,巴西竟有14个承办城市,在国际足联的204个足协会员中,还没有哪个国家开辟这么多主场。巴西需要将奶酪切成更多块。

  地方分抢世界杯奶酪从申办阶段就开始了。

  6年多前,特谢拉带着世界杯主办权归巴西的好消息,忧心忡忡地坐上了从苏黎世飞返巴西的航班。巴西代表团里的11名州长,都为自己的城市能分到一块大蛋糕,一路上勾心斗角。

  圣保罗市市长认为,圣保罗是巴西最大的航空港,开幕式应该在莫隆比球场举行;里约州长认为,里约热内卢有成功举办泛美运动会的经验,应该承担更多赛事;巴西利亚联邦区的区长则认为,首都巴西利亚应该享受特殊待遇;亚马孙州的州长表示,巴西应该举办一届“绿色世界杯”,只有拥有热带雨林的亚马孙才能担此重任。

  “世界杯是一块大蛋糕,当我们把它捧回家时,才发现如何分蛋糕比制作蛋糕还要麻烦。”特谢拉说。

  巴西足协向国际足联提交了一份多达18个城市的承办城市名单,其中6个因交通条件不符合要求而被国际足联筛除。事实上,国际足联专家组并未亲临上述城市考察过。一位女议员认为足协在确认申办城市资格问题上有操纵嫌疑,有必要让特谢拉来国会作解释。

  还有议员提出成立针对科林蒂安斯俱乐部洗钱案的“特别调查小组”,这个俱乐部的名誉教练是总统卢拉——特谢拉领导的足协被认为在分配承办城市的方案中厚此薄彼,失落州的议员就用这种方式还以颜色。

  12座世界杯主办城市的最终布局,仍然体现了政治平衡原则:库亚巴和亚马孙森林中的玛瑙斯,这两座几乎一无所有的巴西城市入选,政治因素大于体育因素;巴西利亚本没有一支足球劲旅,却新建了世界上第二昂贵的足球场,因为它是首都。

  2010年1月,联邦政府与12座承办城市签订责任分配矩阵:用将近7年时间,建起体育场、飞机场、市政基础设施、地铁、连接里约和圣保罗的子弹头列车。体育记者马特乌斯.阿达米说,在这7年当中,“预算越来越弹性,每座主办城市在责任矩阵中的份额越来越小。”

  2013年8月,帕埃斯在接受BBC采访时直言,在他眼中,自己治下的城市不应该如此为这届体育盛会埋单,“这本该是联邦政府的事。”

  目前,里约市政府因世界杯和奥运会成为全国负债最高政府。帕埃斯更害怕的是“后奥运时代”——“奥运场馆究竟由谁来运营,要知道这是一笔巨大的开支,联邦政府应该出台政策。”

  国际奥委会副主席约翰.科茨表示,以往都是跟一个政府打交道,而到了巴西,却是跟3个政府(里约市、里约州和联邦三级政府)打交道。


踢而优则仕

  在关于世界杯的热闹论战中,有一场捉对厮杀发生在昔日足球巨星罗马里奥和罗纳尔多之间。他们现在的身份都是政客,前者是联邦众议员,后者是世界杯组委会发言人。

  罗马里奥批评罗纳尔多没有履行向残疾人提供门票的承诺,罗纳尔多回应这超出其责任能力。

  罗马里奥在2011年以议员身份向巴西足协和世界杯组委会提出要求,在世界杯期间为残疾球迷提供总计3.2万张免费球票,或每场比赛提供500张球票。当时足协口头同意,但至今没有兑现。罗马里奥单单扭住罗纳尔多问罪,被视为有政治作秀嫌疑。

  因为足球在巴西的特殊地位,巴西政坛与足坛之间有一条双向的直达通道:一侧是球员步入政坛的快轨,济科、贝利都曾官至体育部长;另一侧是政客采撷选票的捷径,只要能将足球这个道具玩转,某支球队的“粉丝”直接变成自己的“粉丝”,而世界杯无疑是借足球进行政治“练级”的良机。

  2007年,当“罗罗组合”出现在时任巴西总统卢拉率领的世界杯申办团中时,这两名球星的政治生涯即告起步。然而,他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罗马里奥基于草根出身,选择左派道路。2009年退役后,他加入巴西社会主义党,高票当选为联邦众议员。无独有偶,罗马里奥在1994年世界杯的锋线搭档贝贝托,也于同月当选为里约热内卢州议员,所在党派是劳工民主党。这条“四冠”锋线在政坛上亦默契地左倾。

  罗纳尔多选择的是上层路线,尽管他生于贫民窟。作为混色人种,他在不同的场合重申自己是白人,“出生证上就是这么写的”,即便连他的父亲也不能同意。在这种心理认知下,罗纳尔多站在了为政府辩护的立场。

  这与罗马里奥的政见产生了龃龉——罗马里奥将从政的首要目标定为改善里约州贫困儿童的生活状况,政府却把大笔钱投向世界杯。

  当被ESPN质疑为何在7年前卖力地为申办世界杯拉票时,罗马里奥回应:当年被骗了。

  他多次批评巴西政府利用世界杯行腐败之事,称国际足联主席布拉特为“小偷、腐败分子”,秘书长瓦尔克为“敲诈者”。“在巴西足协也有两只老鼠,他们是足协主席马林和副主席德尔内罗。这些人都靠着世界杯发家致富了。”

  除了罗纳尔多,另一个为政府说话的足球名宿贝利也与罗马里奥打起嘴仗。

  因为世界杯,本该谈足球的人都在谈政治。


踩在足球上的风险

  上溯5年,拉美、欧洲政坛的足球空气正是最浓之时。

  当时的巴西总统卢拉、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以及阿根廷、乌拉圭、玻利维亚、尼加拉瓜、墨西哥等国的元首,都号称或自称足坛高手;而欧洲的布莱尔、布朗、希拉克、萨科齐、施罗德等,包括欧盟主席巴罗佐,坚信世界足球的话语权在欧洲。

  见面谈足球,或者干脆踢一场。

  拉美国家的领导人总是带着一股专业劲儿,但凡以“球员”身份亮相,球衣、球靴齐整,背后还有自己的名字;而欧洲国家的领导人在镜头前炫球技的时候,总是西装革履。

  随着克里斯蒂娜成为阿根廷总统、默克尔成为德国总理,尤其是在2010年前后,多国国家元首换成女性,政坛上的足球空气有所淡化。而在巴西,足球成了烫手山芋。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15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