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傅天明2015-02-05

  清晨8点刚过,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以下简称肿瘤医院)的门诊大厅里已是人头攒动。靠近电梯边的角落,一位中年男子双手抱头,蜷缩着蹲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他将脸深埋在双腿间,双肩不停抽动。家人无措地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张医生开出的癌症诊断书。

  2014年,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全球癌症报告2014》指出,2012年,全球癌症患者和死亡病例都在令人不安地增加,其中中国的新增病例和死亡人数均居世界首位。

  而国际抗癌联盟主导的一项针对全球42个国家、约4万人参与的调查发现,面对癌症,发展中国家受调查者更容易持悲观和消极态度,其中,中国持悲观和消极态度的约为43%,超过全球平均值。

  尽管如此,在中国,相当长一段时期内,癌症患者、家属乃至医生对于疾病本身的关注,仍远远高于对心理状况的关注。

  近几年,随着人们对癌症认识的逐步加深,与疾病伴随而生的心理问题也日益受到重视。包括医院、心理咨询机构、行业协会、志愿者组织、癌症患者俱乐部等在内的各方力量都已开始行动。


心殇

  “您此时此刻的内心感受如何?您遇到心理问题和情绪困扰不能解决时,您会先求助于谁?遇到哪些情况您会求助于专业的心理支持?……”2013年6月起,肿瘤医院部分病区的“新病号”入院时,会按意愿填写一份名为《心理体验和应对方式》的问卷,以便让医护人员第一时间了解每个住院患者的心理状况。

  肿瘤医院宣传部兼社工部主任倪洪珍向《瞭望东方周刊》介绍,他们对1800余份有效问卷作了统计,结果发现,逾50%的治疗期肿瘤患者存在焦虑、疲惫感、不确定感等多种类型的心理障碍。

  一份更大样本的调查在2002年到2004年间展开。上海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和长征医院对上海七个区约8000名癌症患者的生活质量进行了调查研究。结果显示,在上海社区癌症患者中,抑郁的发生率为24.1%,其中女性患者更容易发生情绪低落而导致抑郁的产生。这表明,抑郁情绪是癌症患者常见的心理损害之一。

  肿瘤医院综合治疗科主任、中国抗癌协会肿瘤心理学专业委员会委员成文武,与癌症病人打了二十多年交道。在他看来,癌症病人产生心理问题通常会有几个关口:第一次获得恶性诊断结果时、要进行创伤性诊断和治疗时、复发转移时以及生命即将终结之时。否认、愤怒、恐惧、悲伤等情绪会相伴而生。

  “在这几个关口,患者家属同样会产生心理问题。他们平时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本身压力就不小,再目睹了自己亲人的痛苦,心理上往往也承受不了。”成文武对《瞭望东方周刊》说,“如果不在这些关键时刻对癌症患者及家属进行心理疏导,很可能会导致一些极端心理问题发生。”

  2014年4月,日本国立癌症研究中心发表的一份研究报告指出,癌症患者在确诊后一年内,心理问题最严重。研究小组在1990年到2010年间跟踪调查了日本9个府县的约10.3万人,其间约有1.1万人被确诊患癌。在确诊后的一年内,这些人的自杀风险是调查人群中非癌症患者的23.9倍,死于事故的风险则是其他人的18.8倍。

  恐惧往往来自于无知。

  2006年,世界卫生组织第一次将癌症定性为一种慢性病,并提出了著名的三分之一说,即:三分之一的癌症可以预防,三分之一的癌症可以根治,三分之一的经过治疗可以长期生存。

  很遗憾,这种新兴的理念还未能彻底改变众人“谈癌色变”的心理。时至今日,在许多场合,癌症仍然是一个禁忌的话题。不仅如此,一些癌症治疗所带来的生理副作用,诸如生育能力受损、性功能障碍、脱发和体重变化大等,会使患者感到羞耻并受到歧视,甚至影响家庭的和睦。

  2006年,香港中文大学医学院临床肿瘤学系曾对259名开始接受化疗的乳癌患者进行一项有关情绪困扰及生活影响的研究,结果发现近40%受访者有抑郁及焦虑的倾向。他们的心理压力主要来自对疗程的恐惧(54.9%)、适应问题(37.9%),以及担心癌病影响婚姻生活(11.3%)。

  肿瘤医院乳腺外科护士长裘佳佳偶尔会被年轻患者的家属悄悄拉到一边:“手术后还能有性生活吗?会传染吗?还能生育吗?”在裘佳佳看来,这些问题是很多乳腺癌患者想问却又羞于启齿的。为此,她特意编写了一本名为“如果爱”的小册子,详细解答了乳腺癌患者的性生活问题。

  “我希望能借此消除一些患者和家属心里的困惑和焦虑,帮助他们走出阴霾,尽快回归到正常的生活和工作中去。”裘佳佳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然而,康复后的癌症患者在社会上遭受歧视的案例也屡见不鲜。几年前,来自温州的沈春秀的遭遇曾引起广泛讨论。她癌症康复多年,但仍在找工作时因既往病史而处处碰壁。

  2011年,国内肿瘤医学专家曾在天津发出共同宣言,呼吁消除当前对于癌症病人的种种歧视现象,表示要“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消除社会对癌症病人的歧视,帮助癌症病人回归社会”。


鼓励患者说出自己的感受

  肿瘤医院中西医结合科的一间演示教室里,凌云面前围坐着11位癌症患者和家属。一场癌症心理疏导正在进行中。凌云是肿瘤医院检验科的医生,她的另一个身份是该院新成立的心理援助中心的一名志愿者。早在十年前,她就拿到了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证。

  简单的开场白之后,凌云开始提问。“你们中有没有新入院的患者?”左边一个中年男子缓缓举起了手。“我上周刚刚检查出了肝癌,上周五住进这里,医生说需要介入治疗。”男子声音低沉。

  “知道自己得病,你有什么感受?”凌云问。

  “觉得天都塌下来了!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去了黄浦江边,当时真想……”男子有些激动,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鼓励患者说出自己的感受,是进行心理疏导的重要一步。”凌云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在凌云的引导下,男子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故事:家住浙江金华的他,是一家企业的负责人,平时很注意身体健康,喜欢运动,尤其是爬山,还会定期体检。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病就找上了我!”男子摇了摇头。

  “我也是一位癌症患者的家属,我非常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凌云声音有些哽咽地说,她在用自己的经历与这位患者分享悲伤。

  此时,男子掏出手机。“你看,这是我的小女儿,她才18个月。”他长叹一口气,伸手抹了抹忍不住无声滚落的泪水。

  凌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如果感觉心里不舒服,我们医院可以为你提供一对一的心理辅导。”男子没有回答,沉默。

  其他患者和家属此刻开始提问。

  “我晚上睡不着觉怎么办?”面对这个共同的问题,凌云开始指导大家练习起了腹式呼吸……

  这样的集体心理辅导在肿瘤医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开展一次。它是该院2013年开启的心理援助项目的重要内容之一。

  一个小时的辅导结束后,凌云不忘叮嘱护士:“刚才那个新入院的患者情绪不稳,你们要密切注意。必要时我们还要进行心理干预。”

  

三级心理援助机制

  凌云在病区里忙碌的时候,孔令淑则在医院另一边的一间小屋里守着一台电话机。孔令淑在华东师大心理咨询工作室工作,也是上海市心理援助志愿者总队的一名志愿者。而肿瘤医院的心理援助项目正是医院和上海市心理援助志愿者总队共同合作的。

  每周三是孔令淑在肿瘤医院负责接听心理热线的时间。除了国家法定节假日,每周一到周日的中午十点到晚上九点,热线都会准时开通,由上海市心理志愿者总队委派的一名专业心理咨询师负责接听。如今,这条“帮帮我”免费心理咨询热线的宣传单已贴满了医院的每个楼层。

  当遇到需要进行深度干预的个案,凌云这样的医务心理志愿者和孔令淑这样的专业心理咨询师还可能要一起与病人或家属面对面。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7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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