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傅天明2015-02-05

  2014年岁末,湖南郴州桂阳,有色金属界人士云集于此,湖南首届有色金属科技论坛启幕。

  桂阳境内的有色科技产业园区孵化后,成为湖南省唯一的有色金属冶炼加工专业园区。自此,该地有色产业过去单一、粗放、无序的开采方式正式完结。而这个园区只是郴州打造有色金属之都的一个缩影。

  多年前的郴州,这一切无法想象。治矿之始,还得追溯到7年前。

  “多、小、乱、差,一些矿区矿矿相通,重重叠叠,纵横交错,污水横流。”在郴州临武的三十六湾矿区,一名政府官员向《瞭望东方周刊》感叹。

  这个矿区曾因人数众多,被坊间描述为“十万大军,十万危险”。

  而这种乱象只是郴州“矿变”前的冰山一角。

  郴州地处湘南,属南岭山脉多金属成矿地带,矿藏富集,被誉为世界“有色金属之乡”,其微晶石墨储量占世界总储量的70%,钨、铋储量均居全国第一;也是中国19个重点产煤地市之一。

  过去多年,矿山非法违法开采屡禁不止,各矿坑道上下叠置,安全问题层出不穷。

  2006年,郴州腐败窝案直接从矿中引爆,随后自然灾害频繁侵袭,百孔千疮的郴州如垂暮老者,举步维艰。

  城市该如何前行,这是其后数任领导班子绕不过的一道难题。在这座中国中部城市的发展谋变中,治矿是一场大考。


十万淘金大军

  郴州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局长曾凡军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当年矿难频频,“赶到矿区,这里抢救,那边出事,此起彼伏。”在那些疯狂掘金的日子里,矿老板们的理解是,每天有挖不完的矿,时间就是黄金。

  矿工只能周末稍歇。每逢周五,劳累的矿工回家心切,矿区开始混乱,死亡便悄然逼近。

  “大家都下山,我们则要上山(抢救)。”一名时任副市长感慨道,矿难屡发的背后,是混乱的监管市场,仅三十六湾矿区的非法矿口就有上千个,治来治去,毫无改进。

  这里吸引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十万淘金大军”,一车车矿产品运到山外,一车车商品从山外运来,矿区人守望矿产,梦想致富,他们日夜劳作,在山上四处搭棚建屋。

  发廊、歌舞厅充斥矿区。当地人笑言:白天“贫民窟”,夜晚“小香港”。

  “暴富的矿主们拥有了郴州80%以上的豪车,每天出入高档酒店。”郴州市政府一名负责人介绍说,贫富交织的矿区沦陷为“治安洼地”,村村争斗的暴力刑事案天天爆发。

  “违法开采、暴利敛财,酿成了许多悲剧。”郴州市安监局一名负责人向本刊记者介绍,仅2006年,矿难导致死亡人数达493人,“这还不包括被瞒报的。”

  郴州矿难一度引起高层领导震怒,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领导数次飞抵郴州。但是,矿区乱象仍似一座撬不动的磐石。


治矿遭遇阻击

  2006年10月的一天,郴州临武三十六湾矿区。曾凡军与工作人员前往矿区检查,刚抵山坡,突然头顶乱石纷飞,一块块巨石砸下来,执法车队紧急避让,惊险躲过。

  “差点把我们全灭了,他们在山上准备了很多大石头。”一名参与整顿的工作人员向《瞭望东方周刊》说。

  原来,一些非法矿老板们为躲避检查,在矿区设下道道关卡,安插涉黑团伙在矿区四周把守,并下令,一旦有政府执法人员走近,即刻出击围堵。

  “有山就有矿,有矿必有黑帮。”一名当地人介绍,这些盘踞在山头的矿主,大都与涉黑人员有勾连,他们配备了猎枪、土铳、炸药,通常依托有利地形,占山为王,“你整顿,我对抗。警力根本没法上去。”

  郴州市国土局副局长万聚金向本刊记者介绍,自上世纪80年代起,郴州就整顿矿区秩序,但收效甚微。1989年至2006年,几乎每年都会整顿,可问题不断,甚至非法矿产愈治愈多。

  2006年,郴州系列腐败案爆发。彼时在任的郴州市委书记、市长、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分管矿山的副市长,相继接受调查。

  案发不久,时任湖南省国土资源厅厅长葛洪元就任郴州市委书记。有观察人士认为,国土厅长主政郴州寓意明显——上级领导已经对郴州的矿产密切关注。

  “每年出事太多,有的(矿)就像一个毒瘤,不去动会慢慢死去,动一下又可能致命。”一名政府工作人员告诉本刊记者,郴州需要痛下决心谋变。

  但根治顽疾着实艰难。有一次,郴州市委、市政府组织百余名武警、公安,上山整治执法,不料,刚抵达山腰,执法队伍被早有准备的抗法人员阻击,公路、桥梁均被人为截断、炸毁。显然,消息已经走漏。郴州新任领导班子意识到,治矿并不简单。


治矿先治官

  矿业秩序跌入“整治—反弹—再整治—再反弹”的怪圈。

  郴州市委、市政府经调查发现,在矿业非法暴利的幕后,除了有原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成员参与,还有不少其他干部插手。“不治官,矿就没法治。”曾凡军说。

  2006年6月,郴州珠江矿业被举报。安监部门调查发现,矿区面临塌陷,执法人员责令矿区整改,不料电话响起,执法人员被令马上撤离。

  “曾锦春(原郴州市纪委书记)用双规威胁我们。后来才知道,他们在里面分红。”曾凡军说,几乎每个矿区都有批条,在市领导班子里,李大伦(原市委书记)、周政坤(原市长)、曾锦春(原纪委书记)、樊甲生(原市委常委)等人的条子随处可见,“只要去矿区执法,罚单还没开,上面(领导)的电话就来了,问你还想不想干。”

  当腐败问题在矿区蔓延时,郴州官场地震爆发,“批条子官员”一一被纪委带走。

  随后,郴州进入阵痛期。前任领导班子陷入腐败漩涡,市委、市政府干部士气低落,新到任的领导班子一方面要鼓舞士气,一方面则要直面官矿勾结的顽症。

  2007年,郴州开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和国有企业负责人入股办矿清查活动,一场前所未有的“清查”旋风掀起。

  本刊记者了解到,在该活动中,郴州查处官矿勾结、涉矿渎职犯罪案件20件28人;清理矿山股金总额30.7亿元,清理人员97740人,立案查处违纪入股办矿案件38件。其中,给予党纪政纪处分119人,给予行政处分114人,移送司法机关处理23人。

  

装满雷管的包裹

  “绝不要带血的GDP,宁可没有收入,也要整治好!”当时从省会长沙调往郴州的新任市长向力力,这样表达了治矿决心。

  郴州市委、市政府在治理矿产方面采取严厉措施,凡一年内发生一起3人以上事故的,按照“六不留”的标准予以关闭,即不留井口、绞车、人员、井头、电源和后患,同时提出:党政同责,一岗双责。

  “当时必须动真格,严厉整治。”万聚金说。

  在第一轮整治中,煤矿从2007年的1120个整治为2008年的473个。

  向力力在力推治矿政策后,威胁频频袭来,一些矿主、涉黑团伙屡屡放话,更有甚者,要背着炸药包来同归于尽。

  根据郴州市委、市政府的会议决议,将把三十六湾矿区的所有矿整合为一,彻底终结过去乱采乱挖和安全问题。整治方案刚一公布,意外出现了。主管安全生产的县领导、县安监局长均受到各种威胁,多名官员收到恐吓信,一名副县长家里收到一个装满雷管的包裹。

  但治矿并未停止。

  “首先对违法严重的矿口停电、停火,执法人员封掉了约300个非法井口。”一名参与现场执法的工作人员向本刊记者介绍,有矿主搬来炸药、土铳、堵车、挖沟,阻挠执法,郴州出动特警,在僵持之后,特警突袭,将带头阻挠执法的十多人擒获,工作这才得以顺利进行。


关键期危机蔓延

  黄泽生2007年调至郴州市政府担任副秘书长兼矿山综合执法协调办公室主任,主抓矿产资源整顿整合,他不曾想到,自己的生活几乎被打乱。

  “阻力异常之大,许多矿主根本不同意整合。”黄泽生向本刊记者介绍,“仅新田岭矿区资源整合,就有22个日夜基本没睡,跟矿老板谈判,最长的一次谈了三天三夜,期间接到恐吓电话200多个。”

瞭望东方周刊 总第 744 期